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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繡球仿佛長了眼睛一般,穿過無數的手臂,不偏不倚落在那背對眾人,試圖逆出人流的紅衣身影懷中。
時間仿佛在頃刻間凝固,檀無央好不容易掙脫了最外層,隻覺懷中一沉,什麽東西掉在了自己身上。
“?”
紅色的繡球如火一般耀眼,上頭的金鈴在掌心跳動,發出細微的叮當聲。周圍人齊刷刷往最外圍的方向看去,外鄉人的面孔素白漂亮,體態挺直,削肩細腰,剛巧的一身紅衣,倒是格外相配。
雖是個外鄉姑娘,但依著他們國度律法,這如今也並非不可,何況當今皇城裡頭龍椅上那位,不就是正正好的先例麽。
高台上那所謂的盧小姐以團扇掩唇,眼尾上勾,對這個結果似乎很滿意。
“姑娘瞧著年輕,大概還並未婚配吧?”
“你這若是與盧小姐成親,當真是一步登天…”
“……”
周圍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有好奇,有打趣,甚至夾雜著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高台之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翩然朝自己走來,更讓檀無央生出幾分無所適從。
寧桃灼看見那被選中的人是自家師姐,更是兩眼放光,偷偷摸摸將視線放在了另一人身上。
可惜女人今日依舊戴著帷帽,姣好的面容朦朧隱約,她根本瞧不清。
“盧小姐,我已有心上人,而且這並非我意,我只是路過,當真是它自己掉到這裡的。”檀無央對著來人語速飛快,這東西雖然的的確確是在自己手上,但完全是這繡球的錯。
“嗯?”女人輕輕笑了一聲,明顯是不信的。
檀無央深吸一口氣,搬出求救的目光往自己熟悉的人看去,奈何寧桃灼那家夥只顧著看熱鬧,於是她隻好看向另外一個——
這次的求助還未成功,便被這位盧小姐笑著打斷了,“方才你們幾人在城門口出現時我已然察覺,你與那位小姐並不算熟識,難道還要坑騙我不成?”
兩道紅衣靠得極近,一個手忙腳亂臉頰微紅,另一個眉目帶笑,從遠處看去真有幾分你儂我儂的模樣,新婚莞爾,蜜裡調油。
月瑤長老微微仰頭,細細看了看晌午時分的那輪明日——的確是白日街口,她還當自己年老昏花,走到旁人家喜宴了。
怎的這種事總要教她那徒兒遇上,當真是好福氣。
她決計不會管的。
反抗是沒用的,可這種偏僻地界還有此等招親的方式,這繡球若是還回去便是打了女人臉面。
檀無央開始一本正經替這位盧小姐分析個中利弊,可謂是苦口婆心,“盧小姐如此聰慧明悟,怎能糊裡糊塗便這樣定下自己的後半生?不如換個法子,該仔細考量,尋一知心人。”
“若是挑不到個合心意的,本來是要換一換的,如今這繡球既給了你,倒也不算糊塗了。”女人微微一笑,聽罷這一席話似是更為滿意了。
檀無央一時啞口無言,下意識往後退了退,有人便自身後握住她的手,攜著一股清雅的淡香。
“當真不巧,”握住檀無央食指的指節轉為與她十指並扣,那人聲音格外輕巧,但說出口的話卻半點都不收斂,“昨夜我與小仙師在房中相談甚久,因而今早困倦不已,這人不知體恤長輩,今日我便不怎麽願意理她。”
幃帽之下,輕柔的音調壓得更低,溫婉含笑,“怎的能算不熟呢?”
第49章
那盧小姐頓了一頓,探究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巡過。
左側這位雖然以帷帽遮面,但也能隱約看出是難得一遇的美人,若不是相熟之人,貼靠挨近不會如此自然。
再瞧瞧旁邊的檀無央,雖是身子緊繃,但明擺著也是要糊弄人的意思。
罷了,不論真假,總歸這小女君是不樂意的,也不便強留。
“不過既是難得的緣分,我這也該有所表示,翠兒,將昨日備下的東西帶過來吧。”
待女人轉身,她身旁的隨侍丫鬟立刻會意般拐進院中,不知去往何處。
彼時月瑤長老與徒兒還貼得極近,正要借力站好,她握緊的手頃刻便松開了。
那唇紅齒白的小劍修似乎也不願與她扯上什麽乾系,挪動腳步增大兩人間的空隙,甫一抬眼發現自己被盯著,才頓覺這過河拆橋的做法委實不大好。
“多謝前輩出手相助。”檀無央立刻找補,悄悄打量著女人情緒。
幃帽下傳來一聲低低的哼笑,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總之是不曾搭理她,自顧自尋了個陰涼的地方站著。
這招親儀式似乎沒有再往下進展的意思,人群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而又歸於平淡,本來是要就此散去,可那翠兒自院中回來,手中牽著捆繩,綁著個人——準確來說是綁著隻妖。
圍觀百姓登時又炸開了鍋。
那一言不發的花妖瞳色為絳紫,烏發間纏繞點綴著綠葉藤蘿,耳廓尖細如葉尖,與常人不同,但卻是修得一副極好的相貌,並不可怕。
檀無央怔怔看去,不明白這是何意。
“兄長昨個兒上山捉了隻妖,今日本該是作為這招親儀式的高潮,若是連隻妖物都降伏不了,自然不配與我站在一處。”盧小姐盈盈一笑,“瞧小女君也是個修道的,既如此這花妖便由你處置了吧。”
莫名其妙抱了個繡球又牽了個花妖,檀無央一時半會兒隱隱覺得,這招親的主角只是把今日之事當作玩鬧。
那主角兒擺了擺手,身旁的侍從丫鬟便招呼著眾人散去,每人還能得一錠鋥亮的銀子,也不算白來。
身旁這三三兩兩散去的人路過時還會與三個外鄉人打招呼,檀無央一一笑著回應,她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花妖,出於修士習慣,突然眯起眼。
一是分辨不出這花妖本體,二來她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妖氣,可瞧這樣貌外形,的確是妖族無異。
“師姐,師姐!”寧桃灼自遠處小跑過來,目光在那花妖身上停留一瞬又忽地挪開,吞吞吐吐,“這花妖雖是妖族,但並非——”
“阿寧?”
一直被捆住的花妖不聲不語,終於在此時有了動靜,漂亮剔透的曈孔在日光下折射出光暈,目光沉沉落在寧桃灼身上。
檀無央本是站在一人一妖中間,瞧見寧桃灼如被踩到尾巴的幼貓般驚動,她極為緩慢地眨了眨眼,爾後甚有眼色地解了那捆繩,往旁邊挪動幾步。
與她那不露山水的師尊同在一片陰涼下。
“阿姐,你怎麽會在這裡?”寧桃灼略顯討好替面前的女人揉了揉腕子。
不知是否算作方才之事的報復,她的師姐就此丟下了她自己,獨自迎接即將襲來的狂風驟雨。
花青黛垂著眼睫,抿著唇輕輕出聲,其中暗含著細小埋怨,“家也不曉得回,信也沒有,近些日子師尊她老人家身體大不如前,卻不願向清瀾傳信喚你回來,我便偷偷出來尋你。”
奈何她自幼不曾離開無憂谷那一洞天地,出來便被給幾個提劍帶刀的人給捉了,若不是方才那位小姐,她如今怕是已經死在旁人刀下。
“阿娘她怎的還更嚴重了?”寧桃灼面上顯露焦急,攥住女人腕骨的手緊了緊,“還有,你也知自己身體……怎能自己出來?”
“我若是不來,你便還要繼續與師尊鬧脾氣,不回谷中了麽?”花青黛看著握住自己的那隻手,語調更加沉悶,“誰也不在意,誰也不顧忌。”
這氣氛委實不大對勁,檀無央在一旁仔細聽著,隻覺自己好似不經意間知曉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與其在此地互訴衷情,還不如早些趕路,到了谷中再細細詳談。”
檀無央身旁的女人最先出聲打斷,也不待幾人有所反應,率先邁了步子往前走。
檀無央看了一眼莫名拉手的那兩人,也急急忙忙跟上,“閣主,我方才並非有意,只是不慣與旁人接觸,還請您見諒。”
景舒禾掩在帷帽後的嘴角微微抽動一下,“本座何至於因這種事鬧脾氣?不過你們清瀾弟子的確是端莊雅正,一個兩個都不願與不三不四的人有所牽扯,倒是很好。”
她這話說得無理取鬧,莫說檀無央本就不知她如今身份,自己打從一開始明明也在刻意避繞這個問題,現下卻是對檀無央心生不滿了。
當真是關心則亂。
可分明是她這勤學好問的徒兒非要求索師尊身上的秘密,竟連猜都未曾猜過麽?自己這次出來,可是連樣貌身形都未刻意遮掩。
徒兒隻曉得愛慕她那如天邊明月一般的師尊,若當真曉得明月有盈缺,又會如何?
女人眸色晦暗,濃密的羽睫掩下思緒。
她近來確是過於放縱了些,行事舉止全憑心意,也的確試著要把藏來藏去的秘密悉數托出。
可若是結果不遂人意呢?
她對不確定的事總是隱隱抗拒,饒是幾百年經歷人間,這依舊是難以剔除的弱勢。
月瑤長老不由分說,將這抹鬱悶的緣由悉數扣在了徒兒頭上,睨去一眼,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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