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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倒是聰明許多,知曉以退為進,談判條件。
“源宮並非高不可攀,便是你幾位師君也有被特邀的先例,若是想進入源宮修行,自然還有其他法子。”
檀無央不為所動。
她想要的還不只是這個。
“若是你能順利進入源宮,為師便告訴你實情,如何?”
“師尊不能反悔。”
檀無央一骨碌坐起來,扯及損傷的經脈多少有些疼,不過這點疼痛比不上心中喜悅,待看清女人眼中的默許,尤為雀躍。
她如今已有自己的主見,決不可偏聽偏信雲嫿師君那不靠譜的法子,若是連護著師尊都做不到,談何心意。
*
雖說並無再繼續參與比試的必要,但礙於這比試規則,師徒二人自然還是需從桃源山離開。
禦劍而行隻短短半個時辰不到,往下再看已是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
落地後檀無央輕輕在雪被上踩動著,雖是冰天雪地倒也氣溫適宜,雪面松軟,不會打滑,但也有不少地方已經結冰。
她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面上,將前面的路途走得平實些,為後頭的女人掃除障礙。
她們距山頂不遠,到了頂端便能從那處的傳送口離開,這地方的守域靈也不知被季寐指引到何處去禍害旁的弟子了,總之這短短的路途顯得安逸閑適。
檀無央偶爾彎腰捧起幾個雪球,捏來捏去玩的不亦樂乎。
女人自她身後過來,看著檀無央手中已經初具形狀的雪鴨,覺得徒兒在這方面的造詣也是有所長進,不禁彎唇一笑,這才發現那雙細白的長指上空無一物。
“玉戒怎麽不在?”
“我怕弄壞,便收在了錦囊裡。”檀無央隱了理由沒說。
師尊口中所言總是說一半藏一半,那枚戒環是她進入浮生秘境的媒介,而浮生秘境又認師尊為主,那所謂的摔了玉戒便能保她一命,誰又知要付出什麽代價。
景舒禾不再多言,因為面前不知從何出現一漂浮半空的琉璃燈,剛巧卡住她們的去路。
“這是何物?”檀無央手中的雪鴨差點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將這脆弱的小家夥放置在安全地帶。
景舒禾輕輕抬眸,突然記起季寐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夥,言之鑿鑿說在這桃源山下了道術式,就是放了個這東西麽。
緣夢琉璃盞。
通體由千年寒璃鑄成,薄如蟬翼,盞身流轉著淡淡的月白色光暈,內壁隱約浮現出細碎的星辰與繚繞的雲霧,仿佛將一片夜空與情緣的夢境凝於其中。
想瞧她徒兒的情緣,當真是……
“師尊,我們需繞過去麽?可這裡似乎沒有別的路。”檀無央左右環顧,走到那琉璃盞旁,細細打量,瞧著並無危險。
景舒禾看向前方不遠處的人,漂亮挺立的五官與雪景相互映襯,因為臉色蒼白而顯得整個人都單薄許多,轉頭看她時,會輕輕揚起唇,澄澈瑩潤的眸格外明亮。
前世今生的情緣麽……
月瑤長老盯著那盞琉璃燈,頭一次生出心虛之感。
“此物可遇不可求,”女人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走至她身旁,手輕輕碰上那剔透月白的盞身,“倒也無需避諱。”
靈力緩緩注入其中,盞中泛起微波,如夢似幻的影像浮現——無數輪回中零散碎裂的片段環繞四周,迸發出強烈耀眼的光。
檀無央莫名隻覺意識模糊,視線中女人的身形與周遭場景也在隨之變幻,最後是一條陌生古樸的長街,陰沉灰色的天空輕輕飄落著點點雪白,身旁來回的行人均在奔波來回,似乎是為避風雪而往家中趕去。
偶有一兩個會往她這邊投注視線,丟下一兩枚銅錢,唇齒開合說句什麽,她並沒有聽見。
檀無央恍惚低首,隻覺自己身量極矮,身上是破布襤褸,瘦弱的小手生著凍瘡,緊緊抱著一木盒。
她輕輕晃了晃,爾後瞳孔微微擴張。
明明是街邊一隅,周遭卻是萬籟俱寂,不是她沒有聽見,而是她聽不見。
正疑惑於這當下境況,檀無央背後突然挨了一腳。
她摔在地上,木盒也脫手而出,身旁圍來一群孩童,拾起那木盒,衝她笑嘻嘻比鬼臉。
“傻子快來搶啊,不然我可要把你的寶貝扔河裡嘍。”
“喂,你是打算學狗爬過來麽?來啊來啊,這裡有吃的。”幾人玩的不盡興,直接往她身上丟各種東西。
“……”
檀無央頭腦發懵,連摔倒的痛感都如此清晰,那群孩子圍在身邊哈哈大笑,她雖然聽不見,但大抵不是什麽好話。
這情景……
“你們在做什麽?”呵斥的聲音突兀響起。
一男一女,一深一淺,如神仙般突然出現。
那幾個頑劣的孩童被嚇到,立刻四散逃開,抱著木盒那個撒腿就跑,被年輕男子定住,將幾人一塊拉在街角,嚴厲教訓。
檀無央怔怔抬首,面前隻余淺色氅衣的一角,女人似有所感,轉身看她。
那張面孔尤為熟悉,但尚未有那份優雅從容的韻味,卻多了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特別靈動,眉目婉轉,櫻唇皓齒,音色依舊輕緩。
“嚇到了麽?”
她張了張口,喉嚨收緊,想喚一聲師尊,卻發覺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第43章
灰蒙蒙的雲層壓得更深更厚,方才的點點瑩白不知何時狀若柳絮鵝毛。
景舒禾起初以為這孩子大概是被嚇到,那指節通紅的小孩張了張口卻未出聲,她伸手一探才明了這當是個聾啞的乞兒。
女人不再言語,變戲法似的往她掌心塞入一個手爐,妥帖的暖意自手心蔓延,檀無央疑惑仰了仰頭,刺骨的寒意與飄落的雪花如有意識般避開她。
林舟自遠處行來,在景舒禾身旁特意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尤為溫柔平和的笑容,將木盒遞給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激動。
檀無央靜默不語,身臨其境卻又置身事外,
她發現這身體並不由她自主控制,這小孩死死攥緊那木盒往懷中收了收,對著兩人也是滿心警惕。
這小小的波折在長街並未掀起任何波瀾,那瘦弱矮小的身影丟掉手爐,徹底融入能將她淹沒的人海。
中途有過短暫回首,剛巧迎上女人偏來的一眼。
不過萍水相逢,一面之緣。
檀無央默默瞧著周遭往後流動的街景,這小孩警惕心極高,跑入一個狹窄的巷口才舒著氣停下,用凍得發顫的手指輕輕打開那木盒。
待看清那木盒中的東西,檀無央曈孔微擴,幾乎忘了呼吸。
也是這短短刹那,面前的場景如碎片裂開,在幾個來回間凝合重聚,眼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色。
長街一角霎時縮短成高牆府院,矮小的身量也拔高見長,檀無央動了動雙腿,並無知覺。
側方是一面銅鏡,映照出屋中景象,輪椅之上的女子纖細瘦弱,雖是五官姣好卻生得一副病色,微微受寒便低聲輕咳,院子中枯黃的葉更是隨風而落。
院門輕輕從外推開,檀無央隻覺自己努力側了側身,女人手中轉動著瓷白藥瓶,對這滿院落葉的衰敗之相深表嫌棄,輕輕抬手,地上的黃葉打著卷為她清出一條乾淨的路。
這與她印象中的師尊已經極為相似,一顰一動皆是賞心悅目,待人總是一副溫柔如水的模樣,卻又高不可攀。
“仙子日理萬機,何故管我一殘損之軀?”
檀無央聽見自己的聲音極冷,掌中有一物什硌得她指節生疼。
景舒禾將那藥瓶擱置在桌面,自輪椅周圍踱步兩圈,“本座無意摻和他人因果,只是與姑娘一見如故,令我……心生好奇?”
檀無央一臉不可置信,這種俗套的話術竟是從她師尊口中說出的。
好在自己這身體的主人實在是警惕的很,掌心的蘭花玉墜掩在寬大衣袖之下,轉動輪椅退後一點距離。
“我從未見過仙子,煩請以後莫要來擾我。”
女人瞧見她防備的樣子也並無其他動作,面前之人只有短短壽數,便是想在這人身上尋到些什麽因果頭緒,只怕也來不及了。
“罷了,當真是不可愛。”
最後一句歎息隨著場景的碎裂而隱沒,周遭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檀無央輕輕伸手,指節穿透那浮於半空的場景碎片,她茫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處。
“師姐,師尊今日又罰我抄書,我手臂都抄疼了…”
“師姐,我自己睡不好,莫要趕我回去嘛…”
“師姐……”
檀無央立刻轉身去尋這聲音的源頭,背後卻只是一片瑩光,猶如浩瀚星空,她只是這無垠空間中的一個小點。
停滯的瑩光再度流動,將支離破碎的碎片拚湊,交合,各種各樣的聲音同時響起,由弱漸強,甚至略顯嘈雜,最後被一道清脆的童聲打破。
“你是誰?作何要在門口鬼鬼祟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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