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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那邊有人,他、他周圍立著好多人…不對,好多屍體……”
它平日裡就是待在秘境吃吃喝喝,偶爾被主人拉出來遛彎,哪裡見過如此駭人的場面。
那些屍體只有下半身,沒有頭啊!可是還在動!
小老虎抖著身子,突然抬起腦袋,猶帶一絲希冀,“主人,對方人多勢眾,我們還要過去嗎?”
景舒禾拍拍那抖成篩子的幼年白虎,輕笑出聲,“你堂堂靈獸,還怕成這樣?”
聽罷,小老虎拖著那不大的人類就要往景舒禾袖口裡鑽。
“我要保護這個小人類呢,主人加油!”
檀無央眨眼間又坐回了河邊,這次連水鏡都沒得看了。
身旁臥著一隻白虎,爪爪捂住眼睛,嘴裡說著什麽我不看我不看。
“真的是會動的屍體嗎?”
小白虎連連點頭,並善良地分出一隻爪擋在檀無央臉上,“很嚇人的,你也不要看了。”
“那江離姐姐有危險怎麽辦?你作為靈獸,怎麽能丟下主人不管?”檀小少主皺著嫩白的小臉,軟聲軟語地教訓起那隻虎崽,“你不是很厲害的嗎?”
“……”
小老虎決定閉眼裝死。
躊躇無措的四人發覺自己似乎被當作空氣,有個大著膽子想上前搭話,對上景舒禾的視線,又訕訕閉嘴。
“不去看看嗎?和諸位分離許久的妻女,”女人抬首望天,似乎很滿意,“今夜雲深月明,闔家團圓,不失為一樁美事。”
為首那人霎時臉色青白,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仙師,您別開玩笑了……”
“雲霄年幼,方才跑到那人身邊的動靜太大,早被他發覺了,”景舒禾是真心實意地提醒,“諸位當真要在這個時候離開?”
“那也不該搭上我們的性命,你們這算哪門子神仙!妄意殺生,禽獸不如!”似是被逼急了,那癱坐在地上的男人不管不顧地衝兩人叫嚷。
舒冉語調驟然冷下,“你們身上早有我設下的,只須安穩呆著,便能確保你們性命無憂。”
大聲叫嚷的人瞬間啞火。
女人輕輕一笑,眼波流轉間泄出幾分突兀的鬼魅,廣袖起伏時仍保持著從容優雅,朝四人身後的方向一指。
“看,她們倒是很想見見自己的家人。”
血紅蓋頭,殘破的嫁衣,猶如傀儡般齊齊向這邊靠近,她們無法發出聲音,只是姿勢怪異,從袖口露出慘白的細腕。
其中有幾個身量小的,還需身旁人牽著。
她們停在眾人面前安靜頃刻,若有所感般向四人走去,更確切來講,是紅色繡鞋懸空三寸,在半空中飄過去。
“什麽東西…別過來!你們別過來!”
“不是我的錯…你們要找人就去找那個和尚,不是我的錯…”
“啊啊啊別碰我!”
……
舒冉手中的劍第一次失了方寸,竟不知如何是好。
仙門子弟當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可這些都是心有怨恨的可憐之人。
人魔妖鬼,究竟誰更可恨?
生平第一次,年輕劍修心中的信念有了微微動搖。
景舒禾沒去注意那邊的叫喊,目光寸寸遊過,在這堆新娘裡尋找著什麽。
那些行屍很快便發現自己似乎碰不到這四人,於是轉換了目標,身體轉向那執劍的少女和一個坐在琴後的女人。
為首的兩個傀儡袖間紅綢翻卷,將那女人死死纏住,飛快離去。
“師君!”
舒冉面色一變,想要抬腳去追卻被排排並立的行屍擋住,那被景舒禾脫手的法器更是瘋了一般泛起狂湧的靈力,枝葉枯草之上盡是霜華。
洶湧的劍氣恰似皓月銀光襲來,這些傀儡便如站不住一般搖搖晃晃,劍鋒即將劃破紅色嫁衣前一秒,它卻不知為何堪堪停住。
它是隨天地萬物而生的法器,可隨意幻化外形,主攻忠心護主。
世間繁衍生息,它也不知自己已經沉寂多久,只是景舒禾降世時,它才被再度喚醒,其中器靈誕生的意義,便是為了護佑景舒禾安危。
可方才…主人讓它停手。
星渺劍身輕鳴,仍是將面前所有人定在原地,也不小心將她們的紅蓋頭一齊掀走,一群無頭行屍,場景著實瘮人。
在忤逆主人和保護主人之間,它選擇各取一半。
景舒禾徑直被帶到那站在一眾傀儡之後的主謀面前。
黑袍白面,小臂纏著一條蛇,裝神弄鬼之人打扮得頗為神秘,用低低的男聲說道,“呵,這次的真是不錯,也夠換個大價錢了。”
“蛇群…傀儡,都是你做的?”
男人笑聲沉悶,“反正都要死了,你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景舒禾再次確定一番秘境中的兩個小家夥不會看到這裡的場景,這才噙笑回應,“是麽?”
紅綢纏身的白衣女子於一眾新娘中尤為突出,一雙瞳珠在夜色中詭譎變幻,時如墨玉,轉而血紅。
她稍稍垂眸,兩個傀儡纏在她腰間的紅綢霎時松力,如入定般再也不能動彈。
不管如何念咒施法,那群傀儡依舊無動於衷。
“我當是什麽幽怨厲鬼,一介凡人,竟不惜以陽壽為代價在此煉屍。”
女人信步而來,紅眸妖冶惑人,血紅嫁衣的傀儡跟隨在她左右。
面具之下的那張臉此刻滿是驚惶,“你、你究竟是誰…”
“你猜。”
*
“您…您…您沒事吧?”舒冉您了半天也沒您出來什麽。
地上的男人被捆得嚴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張臉,此刻一副萬念俱灰的模樣。
景舒禾搖首,轉頭看向那邊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四人,似乎是被嚇住了,各個精神恍惚。
“說說吧,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低眉順眼,一股腦全部抖落出來,“是、是,我是江陵人,因為欠了賭債,那些人要拿我一條胳膊和一條腿,我實在是沒法子,就偷偷跑了…”
男人叫阿四,能通蛇語,在龍淵鎮停留的時候,瞧見一光頭和尚在收鬼,竟能將那女鬼收作麾下。
“道明法師發現了我,他知道我能通蛇語,就讓我留在這裡,有人送人來的時候,便將人殺了,屍體收好,會有人來取那些女子的頭顱…”
雲霄又不敢聽了,站在它身前的小孩子倒是脊背筆直,它乾脆躲在那孩子身後,抬爪捂住耳朵。
“那些人去了何處?”
阿四不敢隱瞞,老實交代道,“江、江陵的醉春樓,聽說她們在全國各地都有這種買賣…”
舒冉眉心跳動。
——江陵……宗裡收到的百姓求救,好幾家都是江陵。
景舒禾揉著額角,翻湧的氣血怎麽也壓不下去,“你又是如何學會煉屍的?”
“我、我,是道明法師…他說這些屍體怨氣極重,若是煉化了——”想必也是十分好用的。
阿四的話隻說到這裡,下一秒,他的頭顱驚然離體。
那雙瞳孔還在極度擴張,似是驚恐至極。
檀無央的呼吸慢了瞬息,下意識揪住了雲霄的虎毛。
女人喜潔,素白的衣袖濺了紅,她持劍而立,那傾斜的劍身還在往下淌血。
“小姐……”舒冉愣了又愣。
月瑤長老深居簡出,她從未見過師君殺人。
“他已經不是人了,煉屍需以自己的精血為引,借凶屍傷人助長修為,短時間內修為大漲卻也難逃一死,是暴虐凶殘的邪道,”景舒禾稍稍停頓,“當殺。”
一旦動用能力,她體內那與生俱來的鬱氣和殺虐之心便怎麽也壓不住了,隻覺身心疲憊,隨手收了劍。
“將這些姑娘好生安置吧。”
舒冉低頭稱是,帶著一串紅色去了遠處。
——化作凶屍,她們便連屍首都不能留下了,唯以火葬。
景舒禾這才恍然回頭,那甚少經事的小孩子沐浴月光,直愣愣地盯著她,沒靠近,也未退後。
她也沒動,只是輕笑,“抱歉,嚇到你了。”
檀無央恍恍惚惚記起不久前似乎經歷過這種熟悉的感覺,對她來說很是陌生的景舒禾。
於是身體比大腦更快,立刻撲騰抱住了心緒不定的人。
女人左手拍拍她的肩膀,陡然生出的戾氣竟悄悄散去。
這種感覺如何形容呢…像被一團溫暖的棉花糖黏住了。
“我不怕。”
她過分聰明,仰頭看人時,那雙眼睛也過於乾淨,笑時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江離姐姐,我給你暖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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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轉場[熊貓頭]
第11章
將此事告知中州駐城的仙門世家,囑托他們安頓好薑六嬸後,兩大一小幾乎是馬不停蹄趕到了江陵。
這是距皇城最近的城都,夜晚繁華如晝。
朱雀大橋上亮起千盞琉璃燈,火樹銀花,來往人潮摩肩擦踵,熱鬧非凡,西市口支滿棚子小攤,有西胡商人新進的薄紗,花娘精心擺弄的鳳仙,手巧的貨郎捏好的精致泥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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