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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的饞欲霎時止住,那張慘白的臉上竟然出現幾分激動和無措,著急將手中的髒東西扔掉,甚至打算整理儀容,在發覺自己早已是一副恐怖可怕的模樣時,不禁感到頹唐和失望。
這一幕出現在一個鬼身上,怎麽看都著實怪異。
一想到自己的臉成了這樣,滔天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於是,所有不甘和怨氣都衝向那個正試圖逃跑的和尚。
明心隻爬出一小段距離,右腿被人,準確來說是被一隻鬼死死拽住,硬生生扯斷。
他痛苦地叫出聲,“不…我的腿,求求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那浮於半空的女鬼便用鬼氣凝出一把匕首,徑直挑斷他的舌。
爾後一刀一刀刺入,將所有的恨意發泄在這個人身上。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景舒禾微微垂眸,那隻魘獸便討好似的蹭蹭她的食指,將這片幻化出的迷霧吸納進肚。
濃霧盡散,滿地屍體中間,阿桃愣愣地看著自己慘白如雪的五指上沾滿鮮血。
她明明膽子小得不行,連看人爭吵打架都覺得害怕,現在卻隱隱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和茫然。
她是真的死了,不僅死了,還化成一副鬼樣,更別論再……
膽小的新鬼擦擦眼淚,想要轉身看看那個指引她來到此地、喚起她神智的究竟是什麽人,卻不設防地瞧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驚喜、意外、恓惶……各種情緒攪動在一起,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逃跑。
遺憾的是,她剛有一點動作,便被身後顫著手指的女人緊緊扯住。
楚清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眼圈紅著,失而復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她怕自己一張口,夢會碎掉。
因為她的掌心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別看了…”阿桃想要抬手遮住自己的臉,或是自己脖頸間那道長長的紅色切口,聲音裡刻意壓住的哽咽反而更明顯,“我現在…很醜…”
一抬手她便能瞧見自己手上的血,那是她剛剛殺人留下的。
對的,她剛剛殺人了,就在楚清面前。
這是金尊玉貴的世家嫡女,如果她沒有出現,楚清的一生定是無慮無憂,平安順遂,站在萬萬人之上。
偏偏因為她,楚清要跑到這種地方,受世人非議,做自己從來都不曾做過的事。
都怪她。
洶湧的鬼氣一陣翻湧,阿桃狠了狠心,將女人放在自己腕間的手掙開,“你不該來的,一段無關緊要的過往罷了,楚小姐何至於此,未來的太子妃,不該這麽莽撞冒失。”
“無關緊要?”楚清明顯愣了一下,胸腔裡瘋狂跳動的心臟在某個瞬間停掉一拍,說不上是心痛還是失望,“你是說,要我回去嫁與太子?”
阿桃沉默,不曾反駁。
楚清盯著她低頭不語的模樣,怒極反笑,五指卻死死扣住這人的手腕,語調緩慢,一字一句,猶如含冰。
“阿桃姑娘這般為人著想,當真是令人感動。”
她明明在笑,流淚的眼睛卻讓人倍感難過,
方才鼓起的勇氣頓時泄掉,阿桃揪緊了自己那件看起來甚是可怖的血衣。
因為她發現自己連楚清冷淡的語氣都承受不住,更別說這個人還因為自己在哭。
“我…不是那個意思,”阿桃的聲音越來越低,垂頭低腦地捏緊自己的手指,嘟嘟囔囔的,“你看你瘦了許多,為了尋我定是十分辛苦,可我現在…你該回去的……”
前半句真真是暖人肺腑,後半句怎麽聽怎麽煩人。
楚清方才松開的秀眉再次輕輕蹙起,乾脆捂住這張嘴,省得再說出什麽令自己心煩意亂的話。
“閉嘴,我不想聽。”
眼看著自己把人惹煩了,阿桃立刻訕訕閉嘴,不敢再說一句。
——這種人訓鬼的畫面著實少見。
清皎如華的仙人立在樹下,看見一人一鬼垂淚相擁的感人畫面,對自己的計劃深表滿意。
幸得沒有讓她那個古板頑固的掌門師兄跟著,不然那人肯定又要說什麽驅鬼收邪、不可妄殺生靈……
呐,她師兄還是話本子看得太少,這種思想守舊的正派古板自然不懂這人間情愛的趣味。
景長老稍加思索,決定回去後再偷偷給唐掌門塞幾本人妖神魔相知相戀的話本。
“江離姐姐——”
不遠處,小家夥蹦蹦跳跳地朝這邊跑過來,靠近時卻被景舒禾捂住了眼睛。
那雙手是溫暖的,也是冰涼的。
檀無央眨著眼睛,悄悄將自己熱乎乎的小手貼在女人白皙光滑的手背上。
“噓,別看,小孩子可應付不了這種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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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多謝仙長。”
景舒禾像是偶然提起興致,打量著面前這隻羞澀到躲在楚清身後的鬼,突然開口:“你身上怨氣過重,若楚小姐與你整日待在一塊兒,怕是要減抵陽壽。”
果不其然,楚清那身後的小鬼女聽見這話明顯一僵,下意識又要分開兩人相扣的十指,這次卻沒能掙脫。
“妖魔鬼怪,這些不為世人所容的活物,行事殘虐,妄殺生靈,即便不隨意惹事,也是危害四方的邪物,修行者,自當將其誅殺挫滅。”
眼瞅著兩個人臉上的相逢之喜逐漸轉為絕望和悲慟,景舒禾話鋒一轉,笑容溫和,“不過我素來不管什麽除魔衛道,對這什麽魔氣怨氣倒是很感興趣,總喜歡拿來研究,也算是有些成果,你可願意一試?”
阿桃垂落下去的雙瞳頓時亮起光芒,忙不迭地點頭。
同她一樣的,還有站在景舒禾身後的檀無央。
小孩子微微睜大眼睛,爾後沉默不語地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點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溫禾的視線。
“但即便能化去怨氣,亡魂化鬼,也難再入輪回,”女人手裡握著一小個精巧的紫葫蘆來回把玩,慢悠悠開口,“可想好以後怎麽辦了?”
楚清沒回話,只是端詳著面前這位似是什麽都不在乎的仙門中人。
她雖生於世家,但自小長在深宮,作為公主伴讀跟隨左右,宮裡那些貴人,個個都是心思深沉之人。
自開智以來,她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仙長若是能指點一二,我二人定當不負這份恩情,願為仙長效犬馬之勞。”
“楚小姐言重了,稱不上指點,”景舒禾露出滿意而過分平和的笑容,“不知楚小姐對求仙問道有何看法?”
求仙問道?
檀無央歪著腦袋,瞧見她的江離姐姐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爾後神秘兮兮地塞進阿桃手裡,示意她打開。
阿桃茫然地翻開那張紙。
做鬼以後她這夜晚視物的能力倒是大有上漲。
雖說她生於鄉野,但在楚清的指導下也是學過識字的,自然是將上面的內容看得清清楚楚。
檀無央眨眨眼,驚訝到不知道該說什麽。
——真是見鬼了,她竟然看到鬼在臉紅。
“好好想想,將上面的問題一一解答,三日後帶著信物到城主府尋我即可。”
*
回城的馬車晃晃悠悠,終於在一番顛簸後抵達城門。
馬車裡,小孩子唇紅齒白,抱著星渺坐在對面,自顧自地生悶氣。
她有一堆問題要問,偏偏這個壞女人一上車就撐著額角閉眼假寐,然後將食指抵在她的唇間。
“我累了,不許問。”
就只有不久前這一句話,再沒有一點回應。
檀無央憋屈地湊近,視線掠過女人闔起的眸,眼皮是窄而深的開扇,爾後是高挺的鼻骨,最後下滑到粉中透白、飽滿的唇。
古語有言,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這樣的容貌,便只是遠遠看著都賞心悅目,甚至讓人不敢近前,連靠近都會成為一種褻瀆。
但很可惜,她只是個渴望求知的孩子呀。
於是,那小手指蠢蠢欲動。
在要碰到女人睫毛的前一秒,閉眼假寐的人掐準了時機睜開眼睛,和被抓包的小少主撞個正著,嘴角綻開一抹淡而淺的笑。
“好看麽?”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了。
哼,真是自戀。
檀小少主才不會承認自己對著別人的臉發呆,她現在很生氣。
“小小年紀,總是這般愛皺眉撅嘴,”景舒禾抬手戳戳那嬰兒肥的臉蛋,覺得這觸感甚是不錯,於是多捏了兩下,“可是有什麽不滿?問吧。”
“那些人都死了?”
景舒禾點點頭。
“那之後怎麽辦?這可是重大命案,是要交予大理寺審理的,”檀無央年齡雖小,此時倒是邏輯清晰地分析著現狀,“還有,阿桃姑娘的屍首為何如此奇怪?她們兩個人的關系怎麽看起來也怪怪的?你給她們的又是什麽?我們這就算查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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