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色如同一块漆黑的幕布, 佤邦某山区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橡胶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只见一辆黑色克雷萨斯LS460顺着山路盘旋而上, 车头的两只大灯照出一片惨淡的树影。
很快,汽车停在了山顶的一处寨子,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到了这里却灯火通明起来,仿若白昼。
寨子依山而建,隐藏在大片的橡胶林中, 地理位置极其隐蔽。
竹笆搭建起院墙, 门内两处眺望塔, 还有至少几十个身穿军绿色野战服的保镖手持冲|锋|枪,在寨子四周来回巡逻。
保镖看到寨子大门停下来的汽车, 赶紧跑过去开门。
后车门拉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喻姐。”
喻白一身艳红的西装,高跟鞋踩上石子路面, 却好像并不打算进去,靠着车身摸出一支烟,勾勾手指叫过来一个保镖:“点上。”
保镖收起手里的枪, 挂在肩上, 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送到烟头下方。
喻白两手拢着, 点着了。
微仰起头吸了一口, 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烟丝尽数喷在保镖脸上, 竟让这人轻微的一颤。
喻白略一挑眉,唇边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叫什么名字?”
面前站着的保镖偷瞄她一眼, 见她脸上妆涂的浓艳,眼尾深色的眼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沉而神秘,他一瞬间忘记了回答,愣在原地挪不开眼。
“嗯”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开口。
女人的声音沉,且稳,但保镖却从中听出一种低迷而魅惑的感觉来,踌躇片刻才想起来回答:“阿青。”
“阿青。”喻白点了下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接着发问:“多大了?”
“二十。”这回年轻的保镖倒是没有犹豫。
喻白眉峰轻挑,又吸了口烟,抬头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么年轻啊!”
年轻的保镖微微一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个寨子里谁都知道,喻姐是瓦卡哥身边的人,寨子里谁见了都得叫声姐,平时神出鬼没替瓦卡哥办事,忙的几天都打不着一次照面,现在回来了不去见瓦卡哥,反倒跟他一个小喽啰闲聊起来,好像专程叫他过来就是来问他多少岁的。
“喻姐,您……您有什么吩咐?”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她有什么吩咐。
喻白夹着烟的手稍稍一顿,随即眉眼一弯,就笑了起来:“你紧张什么?”
阿青搓了搓掌心里的汗,一抬头又开始结巴:“没……没紧张。”
门前巡逻的另外几个保镖,目光时不时往这边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无一不在心里吐槽,喻姐怎么就叫了这么个愣头青过去点烟,白白浪费了和美人搭话的机会。
喻白似乎又被他逗笑了,眼尾轻轻一压,吸了口烟问到:“今晚寨子有客人来吗”
阿青又愣住了,不过这回纯粹是被这个问题问倒,他想了想才说:“没有。”
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碎了,喻白抬起头,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扬了扬下巴:“后院里那批‘货’,没人来接”
啊,原来是问这件事情。
阿青松下一口气,摇摇头规矩的回答她:“没有。”
喻白低着头皱起眉头沉默半分钟,接着沉下一口气,眉头一展,从车身前站直了。
她侧过头,莞尔一笑:“我知道了,阿青,去忙吧。”
高跟鞋“咔哒咔哒”踩着进了寨子大门,女人烫成卷的长发只用一只发夹卡住少部分头发,其余全散落在肩头,山顶的晚风一吹,扬起一阵香风,留下一片香艳,惹的保镖们自动让路。
伴随着一片“喻姐晚上好”的声音,阿青在门外被一群保镖围住,吓得后退了一步。
“干嘛?”
为首的一人长得人高马大,一个顶阿青两个壮,站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堵墙,是寨子里保镖的首领,看着阿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最后拍拍他肩膀叹口气说:“阿青,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守门了,去后院看那批‘货’去吧。”
阿青一脸茫然:“为什么?”
首领痛心疾首:“因为寨子里的女人不会去那儿。”
阿青:“…………”
喻白推开竹笆制成的门,屋内几个男人正用缅甸语聊天,每个人身边一个或两个穿筒裙、戴银饰的年轻女子跪在一旁,往男人嘴边送上美酒。
几张面孔转过来:“喻姐回来了。”
喻白微微颔首,径直走向首位坐着的男人身边,叫了声:“瓦卡哥。”
男人端着酒杯咳了两声,抬起脸:“今晚去春光夜总会,都处理干净了吗?”
那是一张典型的缅甸面孔,肤色偏黑,颧骨较高,鼻梁扁平,上了年纪的一张脸。
目光却格外的锐利,像一只苍老而身经百战的鹰,眼角处一道两寸长深可见骨的疤,喻白清楚的记得,那是二十五年前男人为了躲避两国警方的逮捕,带着几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做人质,逃命中掉进自己制作的捕兽陷阱里,让尖利的石头给划破的。
至今,喻白还清晰的记得男人凄厉的叫声,那些嘶哑到变了调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人发出来的,那时六岁的她就跌坐在捕兽口边上,沉静而无声的低头看着那个将他们当做牲口、当做货物随意买卖的男人,那个逼着他们端起枪自相残杀的男人,怎么突然之间变得不堪一击,古怪而扭曲的面孔里只剩下懦弱和恐惧。
如今,这张面孔和二十五年前捕兽陷阱里看到的别无二致,一样的贪婪、狡诈、阴毒,一样的懦弱、无能,只是比那个时候年老一些,看起来更脆弱一些罢了。
“都处理好了。”喻白对男人说。
瓦卡点点头,“处理好就行,死条子还敢跟踪我们?老子让他立马见阎王。”
说着顺手搂住端着果盘女人的婀娜腰肢,引来女子剧烈的挣扎,手里水果滚落一地。
“瓦卡哥,对待女人要温柔。”旁边有人笑着提醒。
瓦卡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在女人腰上掐了一把,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狠厉道:“我只知道,不服从我的人就要死!”他眯起眼睛,阴毒的目光似两条毒蛇,从眼底慢慢爬出,他缓慢的问到:“你想死吗?”
女人拼命的摇头,眼角淌下两行混浊的泪水。
屋里的笑声停止了。
没人再敢劝他。
瓦卡环视一圈,松开了女人,把她往墙角一推,额头撞出一大滩血,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喻白目光顺着一瞥,平静的眼底不见一丝波澜。
“死了个条子,叫咱们费了这么多功夫。”瓦卡根本不在意刚才那个女孩,他笑着抬起头,看向喻白:“我的孩子,你做的很好,快坐到我的身边来。”
喻白收回目光,坐过去。
瓦卡苍老的目光注视她,等她坐下就开口了:“明天跟我一同去拜佛吧!”
“拜佛”
瓦卡锐利阴翳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阴沉沉的说:“鬼子母还有两日就会到达佤邦!后院里那批‘货’该找个买主了!”
斑驳的树影在窗前摇曳,男人阴鸷的目光变得激动而癫狂,爆发出一连串嘶哑的笑声:“属于我的时代终于到了!我要让这片土地重新开满罂|粟!我要重建属于我的文明——”
漆黑的天幕下,隐藏住一切罪恶与贪婪的种子,掩盖住所有血腥与残忍的事实,这句话回荡在无人知晓的深山之中。
清晨,佤邦村屋。
周徽端着牙缸从村口刷牙回来,看见司机正在厨房生火做饭,就想进厨房跟他再聊聊“鬼子母”的传闻。
一进屋发现吴局也在,手里抱着盐罐正跟司机讨论早饭吃什么。
司机:“油条……土豆……”
吴局:“……飞饼……拌饭?”
周徽只能听懂简单的几个词,端着牙缸在厨房门口站半天也没听懂他们到底要吃什么,正打算回去叫翻译过来跟着聊聊,司机抬头看到她,居然走过来用中文跟她打了个招呼。
司机:“早上……你好?”
周徽:“……”
“早上好。”
司机的中文水平跟她的缅文水平不相上下,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半分钟,果断放弃交流。
司机进厨房继续跟吴局讨论早饭问题,周徽回房间洗脸,收拾桌椅板凳,方便一会儿大伙起来吃早餐。
一边擦桌子,周徽一边想凌晨时候吴局的那些话,那些话就像是鬼魅一般,飘荡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鬼子母’从来没有在警方视线里出现过,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几十个警察在缅|北边境守了他快两个月的时间,但是却连这个人的一张照片都没拿到。”
“他是一个反侦察的高手,懂得怎样躲避警方的眼线和追捕,那是我从警二十多年遇到过最强劲的对手!但我甚至至今不知道他是谁?”吴局颓败的语气让在场所有警员不寒而栗。
二十五年前,缅|北边境线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牙子到底是什么人?
他和瓦卡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神秘的联系
为什么当年瓦卡在佤邦山区里一落网,这个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抓不到一丝痕迹
而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瓦卡越狱之后,这个人又如同看不见的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钻出来,犯下十起案子,来满足瓦卡这类人肮脏的私欲。
桌子擦干净,吴局进来了,手里端着油条跟甜茶,司机跟他身后,手里端的是土豆飞饼。
两人把吃的放桌上,似乎又准备去厨房,几个小警察从门外钻进来,连比划带说,告诉司机不用再去厨房,他们连茶杯碗筷都拿进来了。
韩尉最后进来,端了一碟墨绿色的菜,勉强能看清花生碎、卷心菜、蚕豆的配料,不知道是什么。
“都尝一尝?”吴局指着桌上这盘墨绿色的菜,对大陆来的警察说:“发酵茶叶沙拉,算得上咱们缅甸的特色美食了,对吧,师傅。”
司机胖圆脸上露出一个笑,附和到:“对,对,茶叶加上芝麻油、花生、蒜、椰肉、姜混合发酵,再和卷心菜、小米椒、花生、蚕豆拌在一起。挺开胃的,各位警官尝尝看。”
几人动筷尝了一口。
“味道蛮特别的。”
胖司机见他们喜欢吃,瞬间来了兴致,给他们又介绍了几道缅甸美食。
“案子结束我们一定去吃。”
“干脆你来给我们当向导吧,你不是说佤邦这块地你熟”
“哈哈哈!”
饭桌上,神经紧绷的警察们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短暂的放松让他们暂时抛开沉重的心情。
但很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这份宁静。
笑声停止了,所有人看着吴局接通电话后越来越沉的脸色,神色一紧。
吴局挂断电话,抬起头对司机说:“师傅,咱们得提前出发了。”
周徽眉头一紧:“吴局,出什么事了?”
吴局叹了口气,站起身说:“春光夜总会传来消息,瓦卡的军师昨天夜里又出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