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这个念头一出现, 就像是扎进周徽心底的一根刺。
霎时间无数种滋味从胸腔中蔓延上来,她紧盯着9.12案件负责人位置上的两个字,眼神仿佛能烧穿纸页似的。
七年前, 周徽从警校毕业起就跟着吕严,吕严一路带她到两年前退休。
可以说,是吕严一路带着周徽走到今天,用行动告诉她警察的使命和责任。
在确切证据出来之前,她都不愿意相信,吕严就是付易东夫妇书信中的神秘人。
会议最后, 周伯年宣布:“重启9.12案, 从现在开始, 重新搜集案件线索,重整证据链, 散会。”
案件发展到现在的局面,是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散会后, 会议室里拉凳子、推桌子的,凑在一块交头接耳的。
韩尉偷瞄一眼周伯年,压低声音对周徽说:“原来周厅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指导咱们办案的”他看周徽一眼, “你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厅没给你透露”
周徽看着她爸正和张局说些什么, 周伯年每说一句张局就点点头,看样子像是在布置任务, 她眉头紧皱, 没回韩尉的话。
她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伯年怎么会突然调动沙湾区十年前的案件卷宗, 怎么会联系到他们正在办理的案件上来, 又怎么会专程跑来市局通知重启案件。
一系列行事作风都不像是周伯年会做出来的,周徽心里隐隐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脑海中快速筛查出几天来一直出现在她身边熟知办案过程和进度的几个身影,最终目标锁定在喻白身上。
想起几次周伯年见到喻白的反应,两人关系匪浅,之间多少讳莫如深她不清楚。但放眼望去,整个警局内部绝对没人有这个能力和手段能够调动她爸一大清早跑来市局专程送一份资料。
周徽突然敏锐的意识到,如果真的是喻白提供的方向,那么昨天晚上,甚至是更早,她就已经猜测到9.12案和码头碎尸案的联系。
周徽气息沉了两分,想起来在医院里,喻白第一次向她表露是警方查错案的观点,神色笃定,紧接着他们果然就在半山别墅找到付易东和神秘人Y之间存在钱权交易的证据。
恐怕昨晚在不经意间逐条跟她分析神秘人Y的各项特征,也在喻□□准的算计之内。
周徽下意识皱紧眉头,目光落在周伯年身上,他已经和张局结束对话,眼看就要走。
周徽眼底交替闪过复杂的情绪,两步跨上前,拦住周伯年的去路,迎头就问:“周厅,谁给你提供的码头碎尸案的资料”
周伯年被她这句话一噎,后退半步,眼见眉头就要皱起来。
周徽目光迎上去,没有半分退让,又问了一遍:“是谁提供的案件资料”
周伯年:“你……”
会议室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全都停下看向这边的拔剑弩张,会议室的气氛一度非常微妙,只见周徽和周伯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谁都不肯让步。
韩尉站在周徽身后两步开外的位置,想扶额头没敢扶,心说,周队你完了。
果然,周伯年也没打算多忍周徽几秒,眼底怒意渐起,下一秒就吼道:“周徽,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周徽好像没听见她爸的怒吼,铁了心要和周伯年对着干:“我现在是案件主要负责人,我需要知道案件信息的来源。”
周伯年气得嘴唇发抖,转头看了眼张裕南,半天才说出一句:“这就是你手底下的兵”
一屋子警员全都站着没敢动,张裕南擦擦额角的冷汗,心说这我的兵不也是您女儿吗?您自己都管不住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话张裕南当然没敢真说出来,赶紧给周徽使了个眼色打圆场:“周徽,赶紧跟你爸道歉。”
周徽脖子一梗,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周伯年刚被张裕南压下去的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正准备发作,周徽先他一步开口:“我就想知道是谁提供的信息前天晚上,我们在付易东家的书房找到一沓信件,里面提到付易东长期与一个神秘人有资金往来,我们查遍付易东夫妇及亲朋好友的账户始终找不到这个人,只知道付易东称呼他为Y先生。”
周伯年脸色瞬间一变:“Y先生!”
周徽低头从手中的文件中抽出几张打印的信件,递到周伯年手里:“据已有信息显示,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付易东夫妇在平陵市的保护伞,也就是当年9.12案件的负责人吕严。”
周伯年从信件中抬起头,立刻皱了下眉头:“这些话谁说的?”
“怎么”周徽神色一怔,居然从周伯年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紧张。
周伯年在刑侦上干了三十多年,什么大案要案没见过,周徽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紧张的情绪,意外的空挡,周伯年已经调整好情绪。
看着周徽,说:“付易东的信件呢?全都交给我,这个人省厅来查。”
什么情况?!
周徽总觉得她爸知道点什么?
但是周伯年显然并不打算解释,态度十分强硬。
办公室带走所有书信立刻急匆匆离开市局。
周徽没太在意她爸周伯年反常的举动,抱着新拿到的旧档案往办公桌前一坐。
韩尉从门外溜进来,靠在办公桌上不由对周徽啧啧两声:“周队,我敬你是个勇士,敢和周厅对着干,我觉得今晚回家你完了。”
周徽手底下档案翻的哗哗作响,抽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提提嘴角说:“完就完吧。”
韩尉不可思议的朝后仰了仰,“哇!你现在不怕你爸了,以前那是工作上迫不得已见了面都要躲远点走……”
周徽突然猛的一抬头,打断他:“等等。”
“怎么了?”
周徽脸色一变,指着档案里一张照片:“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
韩尉赶紧看过去,“最后一起案件的受害者!”他边翻资料边说:“这个女孩叫章晓婷,单亲家庭,和母亲一起生活,但是十年前她不就死了吗?周队,你在哪见过她”
周徽眉头紧皱,看着章晓婷的照片,照片上女孩的脸渐渐和前两天刚在医院见过的Vivi不断重合。
两张面孔不能说一模一样,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只不过照片上的女孩只有十五岁。
比Vivi要年轻太多。
“……十年前的事,我们都快放弃了。我当时在美国念大学,家里出事,我知道的晚……”
病房门口Vivi和喻白的对话突然重新撞进她的记忆。
周徽抬头看着韩尉,目光有点冷:“章晓婷还有其他亲人吗?”
韩尉一愣:“没有了,资料显示,她家人只有母亲一个,而且当时来警局报案也只有她妈妈一个人。”
“重新调查章晓婷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以及章晓婷母亲现在的具体住址,重点查她有没有作案时间。”
“怎么了?周队。”
周徽音调陡然一沉:“我怀疑凶手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
·
商业街珠宝城。
喻白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提一只大袋子从SUV里钻出来。
“夫人,我陪您上去吧。最近不安全。”保镖在驾驶座探出头询问。
“不用。”喻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停顿一下,又说:“车里等着,有事我打你电话。”
喻白说完就走,没给保镖再说话的机会。
保镖碰了个软钉子,眼见着自家夫人走进珠宝城,只好将车停在停车位,注意观察周围的动向。
电梯升至顶楼,“叮”一声,门打开了。
喻白提着袋子走进去,Vivi正和女助理抬一架模特模型。
“不放那,抬过来点。”两人抬着模型颤颤巍巍,总算放对地方,Vivi直起身子,满意的看了一眼,正准备进去,一转身看到喻白站在电梯口。
“你怎么来了?”Vivi眼神一亮,唇边扬起笑容,朝喻白走过去。
喻白朝门口的人形模特扬扬下巴,笑着问:“这是做什么”
“我放门口招揽客人呀!”Vivi拉她过去,站在模特前环着胸欣赏一会,转过头笑着给她介绍:“这个模特我花高价钱托人从德国运回来的,质量一级棒。”
Vivi欣赏两眼,又补充:“身材也好。”
喻白没忍住笑出声,说:“不是吧你,模特也不放过”
“哈!你有你的周小姐,我还不能欣赏一下模特”Vivi看她一眼,“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探讨新模特吧。”
喻白看她一眼,有点哑然:“我没那么无聊。”
Vivi好奇:“那你来干嘛?”
“来还你的礼服啊,上回宴会结束一直有事耽搁没过来。”喻白提着袋子走进房间,往沙发上一方说。
“你不是已经买下了吗?”Vivi走过去打开袋子,一黑一红两条晚礼裙躺在里面,“周小姐不喜欢”
Vivi抬头看着喻白一挑眉。
喻白叹口气:“她有自己的想法。”想起宴会结束后第二天,周徽就托人把晚礼裙送去了她家里,一直没机会回去,今天出院回家一看,才看到门口多了个包裹。
周徽估计是送去干洗店洗好直接寄回她家里来了,喻白有点无奈,抬眼一指门口:“正好你不是新到个模特吗?你挂店里帮我出租,租金打我卡上。”
“奸商。”Vivi吐槽归吐槽,还是收下了裙子。
喻白微笑了一下,对于这个称呼似乎很坦然的接受了,沉下一口气,对她一挑眉说:“那我这个奸商请你吃个饭,大小姐肯不肯赏脸呐。”
Vivi脸上笑容退下去一点,皱着眉头抱歉的说:“今天恐怕不行。我得回去照顾我妈。”
“阿姨不是在养老院吗?”
Vivi叹口气,有点疲惫的说:“这不又九月份了吗,自从婷婷走了之后,我妈一到这个月份就犯病。”
·
“周队,查到了。”
内勤推开办公室门,看到桌边站着和韩尉讨论案情的周徽就说:“我们刚刚和章晓婷当年居住过的派出所取得联系,她妈妈现在还住在那,没搬家,我们问了章晓婷的家庭情况,据他们反映,章晓婷原本是一家四口,她妈妈李兰十二年前与丈夫离异,大女儿章晓薇判给父亲,小女儿判给她。她丈夫离异之后带着大女儿移居美国了,据说好像是前几年癌症死了,章晓薇就是那个时候回的国,说是在商业街做设计,这些年一直是她在照顾李兰。这是派出所传过来的照片。”
周徽拿过来一看,果然是Vivi。
“这就对了。”
周徽冲韩尉一打响指,快步走出办公室,到杨平帆座位前打了个响指:“小杨,半山别墅的录像发给我一份,另外,上山之前公路口那天晚上宴会时间前后的录像也发给我。”
杨平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到半分钟,然后抬头说:“周队,已经发你电脑上了。”
“OK,谢谢小杨。”周徽对杨平帆比了个手势,回到自己工位,对韩尉招招手。
韩尉抱着电脑凑过来,没等周徽说话就猜到了她的意思,笑着坐她对面,说:“周队,半山别墅资料发我吧!一起查。”
·
“查怎么查”Vivi脸上浮上些灰败的颜色,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没用的,凶手都已经认罪伏法,主犯都已经死了。警方怎么可能重新审查案件。也就我妈还一直不肯放弃,每年跑一趟沙湾区的公安局,昨天晚上要不是我拦着,她估计又得去。”
喻白坐在沙发里,眼神平静的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Vivi接着说:“十年了,所有人都说凶手是婷婷的男同学,警方也确实按照他博客的内容最终找到了婷婷的尸体。但是我妈就是不相信这样的结果。”
“我妈说就在婷婷遇害的那个晚上,她买菜回家在小巷口远远看见过那个男学生一眼,那个小巷口和婷婷的遇害地点隔着十五公里左右的距离,你们犯罪学不是总说罪犯舒适区,他根本没道理跑到那种地方去杀人啊。但是他怎么会畏罪自杀呢?”
Vivi陷入极度的悲痛当中,她许久没有说话,长叹一口气才缓慢开口:“有时候她自己也会怀疑是不是真的看错了。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人有的时候是会因为结果的不尽如意,选择性忘记一些事情,或者假想凶手,记忆会出现混乱。”
喻白点点头,“对,它的专业术语叫遗忘综合征。你怀疑你妈妈患上这种疾病”
Vivi叹了口气,“这是我妈心里的一个结,这些年看到她为这件事情这么痛苦,其实我也能理解,凶手是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即使他发博客公开自己的罪行,也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她说完之后,心情好像没那么糟,沉默了一会,突然挑眉问:“诶?你最近好像总问我这个案子,为什么?”
“我……”
喻白刚准备开口,门外的电梯开了,周徽带两名警员走进来,她意味深长的看一眼沙发里坐着的喻白,视线紧接着转向Vivi,冷静沉稳的声音响起:“章晓薇女士,现在怀疑你涉嫌两起谋杀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Vivi目光落在周徽身上穿着的警服,随即一怔:“周小姐你是警察?”
那一刻,周徽分明看到Vivi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