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生桃樹,鑄不朽帝族

第三十九章:桃花一現

第三十九章:桃花一現

魔族法西斯走進青城的時候,還有人沒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靠近城西的一條小巷裡,一個賣豆腐的老頭推著車,車軲轆卡在石縫裡,他彎腰拽了兩下,沒拽動,抬頭,看見了。

那道陰影從官道那頭走過來,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大到遮住了半邊天,大到他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跑了。

深紫色的甲鱗在晨曦裡折射出一種腐朽的光,像海底爛了幾百年的東西被人從泥裡挖出來,沾著說不清楚的暗色,連光都不乾淨。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兩隻眼睛,金色的,腐朽的金色,像爛在地底的金葉子,褪色了,壞掉了,但還是金的。

老頭的腿軟了。

不是他想軟,是那雙眼睛往街道這邊掃了一眼,那一眼進來之後,腿就不是自己的了,膝蓋往下沉,他用盡全力才撐住,兩手死死抓著豆腐車的木把,把掌心掐出兩道深痕,沒有感覺。

旁邊有人從他身邊跑過,跑到一半轉頭看見他還站在那裡,停了一下。

“老頭!跑啊!”

他聽見了,但腿還是不動。

那個人等了他一息,見他還是沒動,罵了一聲什麼,繼續跑了。

老頭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再轉回頭,法西斯已經走到他前面十幾丈,那道陰影把整條巷子都蓋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法西斯沒有看他。

它踏上青城的石板路,每一步落地,青石板就跟著震一下,震出細密的裂紋,蜿蜒往兩側延伸,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往外頂。

它走過主街,走過茶館,走過賣布的鋪子,走過一個蹲在牆角抱著腦袋的孩子。

那個孩子它沒有看,也沒有踢,只是走過去,靈壓的餘波掃過孩子身上,孩子往地上縮了縮,把頭埋進膝蓋裡,哭聲壓在喉嚨裡出不來。

法西斯繼續往前走。

茶館的牆倒了。

不是被攻擊倒的,是靈壓的餘波掃過去,磚縫裡的黏合劑震碎了,牆自己垮下來,轟的一聲,塵灰揚起,把半條街都遮住了。

灰塵裡有人影跑出來,跌跌撞撞,往城門方向跑。

跑了幾步,有人停下來,因為前面有人倒在地上。

是個穿青衫的修士,築基初期,本來是跑得最快的那種人,但就倒在那裡,臉朝下,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過去推了他一下,沒有反應。

翻過來,臉色蠟黃,眼睛是睜著的,眼球已經沒有光了。

身上沒有傷口,靈力也在,就是沒有了,像一盞燈被人從裡面吹滅,燈罩完好,燈芯完好,就是沒有火了。

“他怎麼了?”

“不知道,沒有傷。”

“那他……”

“別管了,跑。”

“可是他……”

“跑!”

問話的人被拉起來,往前跑,跑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青衫修士還躺在那裡,沒有動,沒有人回去。

“他還有氣嗎?”

“不知道,別看了。”

沒有人再說話,繼續跑。

那個青衫修士就躺在地上,周圍的塵灰慢慢落下來,落在他臉上,蓋住眼睛,沒有人幫他合上。

不遠處,另一條街上傳來一聲驚叫,然後是撲倒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法西斯在藥鋪前停下來了。

藥鋪的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燈光裡有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發著高燒,額頭通紅,她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只是一直往孩子額頭上貼濕布,嘴裡輕聲說著什麼,是孩子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法西斯低下頭,那雙腐朽的金色眼睛往門縫裡看。

然後那扇門縫裡開始傳出聲音。

不是孩子的哭聲,是那個婦人開始哭,低低的,壓著,像是突然間感知到了什麼,說不清楚,只是哭,眼淚往下落,落在孩子額頭的濕布上,她自己沒有意識到。

孩子也哭了,不是因為燒,是因為那種哭法會傳染,母親哭的時候孩子會感知到,無論多小都會感知到。

法西斯的眼睛在那扇門縫上停留著,那雙腐朽的金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像在慢慢飲什麼,一口一口,不急,很有耐心。

那對母子的哭聲越來越大,婦人開始顫抖,孩子的哭聲裡帶上了一種說不清楚的絕望,嬰孩不懂絕望,但哭聲就是那個味道,像是本能感知到了什麼不該感知到的東西。

法西斯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

然後它繼續走了。

門縫裡的燈光還亮著,哭聲漸漸低了,然後停了,不是止住了,是沒有力氣了。

韓若清站在青城外圍的高坡上,把城裡的動靜收進眼底。

靈識探進去,他看見了倒下的青衫修士,看見了藥鋪門縫裡那對母子,看見了幾條街道上東倒西歪的身影,看見了被靈壓震落的屋瓦、震垮的牆、震碎的街面。

沒有大火,沒有血,街道基本完整,建築大多還在。

法西斯沒有刻意破壞任何東西。

它只是在走,走過去的地方,活著的人少了,留下的人臉色蠟黃,眼神渙散,像被人從裡頭掏了什麼,不知道掏走了什麼,但就是空了。

韓若清收回靈識,讓傳令兵去城門外喊話,讓還能跑的人往城外跑,不要往城內縮。

傳令兵去了,韓若清繼續站在那裡。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仙朝的兵,個個屏著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他如今是元嬰中期。

而法西斯是元嬰後期。

差一個層次,不是差一點,是差一個天塹,強行衝進去,最好的結果是死戰,最差的結果是死,而且是連帶著這些人一起死。

他在心裡一直演算勝率,可他無論怎麼算都是失敗。

城裡又傳出一聲什麼,然後是倒塌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手按在腰間的傳訊符上,沒有動,閉上眼,在心底把能調動的力量算了一遍,再算一遍。

還是不夠。

他往後退了半步,往城內看,那道深紫色的背影在街道上緩緩移動,沒有停,沒有快,就是在走。

像一個人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不急,有的是時間。

然後天色變了。

不是下雨,是有什麼東西壓下來,把天壓得比剛才低了半分,氣壓驟然沉,耳膜感覺到了,連韓若清身後的那些兵都感覺到了,有人下意識地把頭往下縮了縮。

韓若清抬頭。

遠處,天際線上有個輪廓。

很遠,遠到看不清楚臉,但輪廓在那裡,站著,一動不動。

不高,不矮,就是一個人站在那裡的樣子,但那股從天際線上壓下來的氣息,比韓若清感知過的任何一個金丹、任何一個元嬰都要重,重得不像是從一個人身上出來的,像是從天上壓下來的。

化神,仙潮的化神。

城裡那道深紫色的背影,停了。

法西斯停下來,慢慢轉過身,那雙腐朽的金色眼睛往天際線的方向看過去,就那樣看著,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城裡的哭聲停了。

塵灰繼續落,落在廢墟上,落在青衫修士的臉上,落在那對母子藥鋪的屋簷上,落在每一條裂開的街面縫隙裡。

青城死靜。

韓若清站在高坡上,看著那個天際線上的輪廓,看著城裡那道深紫色的背影,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

他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動。

他不確定任何人應不應該動。

兩道輪廓,一個在城裡,一個在天際線,隔著半座城,隔著說不清楚的距離,對視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是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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