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火種延續
他回來的時候,出去時帶著的四個人一個都不見了。
他被帶進帳篷的時候,整個人還沒回過神,眼神渙散,像是往一個空的地方看。
隊長讓他坐下,倒了水推過去,他拿起來,手抖得水灑了一半,沒喝,就這樣端著。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最後開口,聲音很低,低到隊長不得不往前湊。
“它很大。”
“比人高了三倍不止,我一開始以為是山,是霧,是什麼遮住天的東西,等我看清楚,它已經走到我前面十幾丈了。”
他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甲鱗是深紫色的,我聞到了味道,像海底爛了很久的東西,腥,但又不完全是腥,是那種讓人噁心的甜,黏在鼻子裡散不去。”
“臉,”
他頓住了。
“它沒有臉。”
“只有眼睛,兩隻,金色的,但那個金……”
他皺起眉,努力找詞。
“就是那種金,你看了之後不舒服,說不清楚哪裡不對,就是不舒服,像是看著一塊爛在地底的金葉子,腐了、壞了,但還是金的。”
“它看了我一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小了很多。
“就一眼,我腿就軟了,不是嚇的,是那一眼進來之後,腿就不是我的了,我不知道怎麼描述,就是不是我的了。”
“旁邊的人……”
他閉上眼睛。
“旁邊的陳四,他就站在我左邊,我聽見他喊了一聲,轉頭,他就沒了。”
“不是倒下去,不是被打飛,就是,沒了。”
“像從來沒有站在那裡過一樣。”
帳篷裡沉默了很久。
隊長沒有說話,只是坐著,手按在桌上,看著那個斥候兵。
最後,他站起來,走出去,在帳篷外對守衛說了幾個字。
“傳令,往後撤三十里。”
消息往後傳的速度,比那個東西走的速度快。
第七哨所傳第六哨所,第六傳第五,一路傳回東域腹地,傳進每一座城的告示欄,傳進每一間茶館的閒話裡,傳進每一個正在打坐的修士的定境裡,把他們從裡頭驚醒。
傳法不一,說法各異,但沒有人說仙朝攔住了它。
各城的守將開始往城牆上加人。
加了人,但沒有說為什麼加,只說例行加固。
那幾日,東域沿線各城的靈石消耗量比平日高出了三成,全用在護城陣上。
有些城裡的百姓察覺到了,開始往城內更深的地方搬家,離城牆遠一點,再遠一點。
也有人沒有搬,守著自家的門,說那個東西還遠,等到了再說。
等到了,再說,已經來不及了。
青城在官道偏側,不是主線,但也不是安全的距離。
周長青在祠堂裡,把靈識往地脈深處沉,感知那股從遠處傳過來的震動。
不是一次,是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什麼龐大的東西在走,每一步落地,地脈就跟著抖一下,細微,但確實存在。
它在往這邊走。
他把這件事在心底壓了壓,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周泰塵在院子裡走動,袖口扯平,腳步穩,臉上看不出什麼。
院子裡幾個族人低著頭做自己的事,沒有人知道地脈下面正在震動的是什麼。
周長青看著院子,靈識慢慢收回來。
他想起宋鶴廷識海裡那張圖。
那張圖上標了路線,標了青城的位置,標了那個東西破海之後可能的走向。
他當時看清楚了,但沒有說出來,因為那條線是推算,不是定論。
現在,那條線正在被驗證。
他把眼睛闔上。
地脈又抖了一下,比上一次稍微重了一點點。
青城的茶館裡,消息是從中午開始漫進來的。
第一個說的是個剛從城外回來的散修,風塵僕僕,一坐下就壓低聲音說,東域第六哨所的兵全撤了,不是輪換,是往後撤,連帳篷都沒拆就跑了。
旁邊的人問,“為什麼撤?”
“你沒聽說嗎,那個東西沒被攔住,往內陸走了。”
話音剛落,另一桌有人插進來,“我聽說的不一樣,我聽說仙朝派了三個元嬰老祖過去,把它打回去了。”
“打回去了?那兵為什麼撤?”
“怎麼知道,也許只是例行輪換。”
“例行輪換連帳篷都不要了?”
那人沒有答話,低頭喝茶。
靠窗的一個老修士沒有加入這個話頭,只是坐著,手裡的茶碗沒動,眼睛往窗外看。
角落裡有兩個年輕弟子,其中一個說,“應該沒事,青城又不在官道主線上,那個東西幹嘛繞進來。”
另一個沒有說話,手指悄悄把桌上的茶碗往自己這邊推了推,又推回去,又推過來。
說消息的散修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還聽說,它走路的時候,擋在路上的東西就消失了,不是被打死,是消失,連屍體都不剩。”
“消失?”有人重複這個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誰說的,你親眼看見了?”
“我哪裡能親眼看見,我是聽從前線回來的人說的。”
“那就是以訛傳訛,那種地方,嚇破膽的人說什麼都有。”
說這話的是個中年商人,聲音不小,帶著一點刻意的篤定,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什麼消失,不可能的,死了就是死了,哪裡來的消失。”
沒有人反駁他,但也沒有人附和。
那個散修沒有繼續說,縮了縮肩膀,把茶碗端起來喝。
沉默在茶館裡蔓延了一小會兒,然後另一個角落有人低聲說。
“聽說它往青城方向走。”
這句話出來,茶館裡靜了一下。
那個中年商人把茶碗放下,很用力,瓷碗磕在桌上發出一聲響。
“胡說什麼,消息都沒確認就在這裡嚇人。”
沒有人說話。
靠窗的老修士把茶碗推開,起身,結了帳,出門,腳步很穩,但比平日快了半分。
那個中年商人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沒有說什麼。
他把自己的茶碗端起來,想喝,沒喝,又放下了。
街上也開始有動靜了。
幾個背著包袱的散修從主街往城門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城門的守衛把長槍握得緊了一些,然後意識到這個動作沒有什麼意義,又鬆開了。
青城不在官道的主線上。
但離主線,也沒有遠到可以讓人完全放心的程度。
當天夜裡,周長青把周泰塵與周楚文叫進祠堂,把門關上。
燈燭燃得筆直,火苗細得像繡花針。
“我有個想法,今夜說,你們聽完再說。”
兩人抬頭看向他。
“搬家。”
周泰塵眼神沉了一下,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不是明天,也不是下個月,是盡快,越快越好。”
“把全族帶進太初殘界,青城這邊,什麼都不留,讓外人看到的,是周家被那個東西順路抹掉了。”
祠堂裡沉默了片刻。
周楚文慢慢開口。
“始祖的意思是,藉這次機會,讓周家從青城的地圖上消失?”
“是。”
“青雲門查不到死人,仙朝的人也不會去翻一個被魔族過境清空的廢墟。”
“周家從此以後,不再是青城的周家。”
他頓了一下。
“去哪裡,另說,但這個機會,只有這一次。”
周泰塵把這句話在心底翻了一遍,緩緩點頭。
他想起始祖說過的話,不急的事情慢著來,但到了該動的時候,一刻都不要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