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火中歸途
通天津廢墟。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周長青感知到他胸腔裡的東西,是一個人把什麼東西壓得太久之後的那種沉,像石頭泡在水裡,吸飽了,往下墜。
“渡口的建築沒了,靠海的幾段官道也沒了,地脈震過,沿岸靈植大半枯死,根系焦黑。”
“督察使的人在外圍封線,收散修入城,不等令旨先動。”
他停了一下。
“仙朝調兵,沒有接應上。”
周長青沒有說話,讓他繼續說。
“那個東西破海之後……沒有停。”
院子裡的風穿過廊柱,燈火微微搖晃。
“它往內陸走了。”
這句話說完,祠堂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倖存者回城之後說法不一,有人說仙朝元嬰老祖被它正面掀翻,有人說駐兵靈壓餘波一掃就散,但有一件事所有說法都一致,那個東西沒有被攔住,也沒有被壓制,它只是走了。
周楚文說完戰場的事,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
“回來的路上,沿途告示欄都貼著緊急通令,查魔道勾連。”
“仙朝高層……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他最後加了這一句,語氣很輕,但意思很重。
周長青在心底把這些情報並排放了一遍。
青雲門秘密餵養禁忌之物百年,欲篡奪大景仙朝。
仙朝查清楚之前,青雲門必定滅口,周家在清單上。
這是其一,但眼下更迫切的,是那個東西的走向。
他把靈識往地脈深處延伸,感知到遠處仍在震動的龐大氣息,不是靜止的,是在移動的,緩慢,但方向清晰。
東域內陸。
“它往哪個方向走,有沒有更具體的說法?”
“說法不一,但有人提到,靈壓餘波最強的方向,是往青城一帶延伸的官道。”
周長青把眼睛闔上,沒有說話。
周楚文說完,周長青讓他去養傷,讓周陽賢加固護山大陣,換陣眼位置,讓人看不出章法。
兩人退出去之後,祠堂裡只剩他一個。
他先把靈識往太初殘界的方向探了一下,感覺到周羽霄與周國安兩縷薄弱但尚存的神魂氣息,在那片虛空裡飄著,果然沒事,看來以後秘境可以做為家族最後一道防線。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再往外延伸,感知療傷室裡幾道起伏微弱的氣息,周俊昊,周沛,周鈺,還有幾個沒有名字出現在他腦子裡的年輕弟子,呼吸都在,只是很淺。
他在祠堂裡坐了很長時間,沒有動。
外頭有兩件事在同時逼近,青雲門的刀,還沒有落。
魔族,正在往這個方向走。
刀他知道怎麼應對,但洪水不一樣。
洪水不問你有沒有準備好。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底翻了幾遍,沒有結論,但有了一個方向。
太初殘界那頭,活水源石的微光還在。
另一邊,仙朝督察使那裡。
韓若清把密文頁角寫上‘仙門查之’四字,封進往仙朝上遞的文書。
他的下屬把青雲門撤退的情報單獨整理出來,旁邊畫了朱砂小圈,表示存疑待查。
那個速度不像應對突發,更像提前知道那個時刻要來。
韓若清把這份情報壓在最上面,一起封進文書裡。
往仙朝上遞,同時,他往東域各城發出預警,魔族未被壓制,走向不明,各城嚴守,不得輕動。
青城的茶館裡,說這件事的人壓著聲音,說完還要左右看一眼。
消息是一批一批漫進來的,像潮水,一波還沒退,下一波又來了。
第一批說那個東西破海的時候,礁岩群方圓十里的修士全部站起來了,不是因為聽到什麼,是因為感知到了什麼,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說不清楚從哪裡來,只是突然就在了。
第二批說仙朝的兵攔不住,元嬰老祖被反掀,有人說死了兩個,有人說死了一個重傷了三個,說法不統一,但沒有一個人說仙朝贏了。
第三批說它往內陸走了,這句話說出去,茶館裡靜了一下。
靜的方式不一樣。
靠窗坐著的一個布衣老修士,聽完這句話,不動聲色地把茶碗推開,起身,結了帳,出門,腳步很穩,但走得比平日快了半分。
賣麻糖的小攤主站在門口,聽隔壁桌的幾個散修議論,聽完之後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把攤上的糖罐蓋緊,開始清點家當。
角落裡坐著兩個青城本地的小修士,才剛入練氣不到三年,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說,“沒事的,離這裡還遠著呢。”另一個沒有接話。
也有人不信。
喝茶的一個中年商人,嗤了一聲,說傳出去的消息十個有九個是誇大的,再大的事隔了幾百里還能有什麼影響,讓他安安靜靜喝完這壺茶就好。
說完,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再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
有人說那個東西不像獵手,像在等人來投。
這句話在茶館裡傳了幾遍,每傳一遍,說話的人聲音就低一點。
到最後沒有人再接這個話頭,各自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碗,或者桌面上的木紋,或者什麼都不看。
街上也開始有動靜了。
一戶挨著城門的人家,把院子裡晾著的衣裳收進去,門關得比平日緊。
幾個背著包袱的散修從主街往城門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城門的守衛把長槍握得緊了一些,然後意識到這個動作沒有什麼意義,又鬆開了。
青城不在官道的主線上。
但離主線,也沒有遠到可以讓人完全放心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