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魔族出世
往年這個時節,海面上總有成群的磷光魚浮出水面,將夜海映得藍白相間,遠遠望去如同一條流動的星河。
漁村的老人說,磷光魚一出,便是秋汛將至的訊號,也是豐收的兆頭。
但今年沒有,磷光魚群在七月末便已消失得乾乾淨淨,連海鳥都不肯在礁岩上停留,一夕之間飛得無影無蹤。
留下的只有那片說不清顏色的暗銅色海水,以及從深處翻湧上來的腐朽腥氣,日日夜夜在海岸線上盤桓不散。
老人們搖著頭,說這不是好兆頭。
但沒有人聽老人的話。
青城往南三百里,通天津渡口的木棧橋上,各家族的修士已在此紮營整整兩個月。
最初聚集時,各家還維持著表面的客氣。
李家的弟子會與陳家的弟子分享乾糧,王家的護衛還會為受傷的散修讓出遮雨的帳篷。
但那是最初,但半年的消耗把這些客氣磨得一乾二淨。
帳篷與帳篷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炊煙的味道越來越淡,巡邏的眼神越來越警惕。
有人在夜裡死去,屍體在清晨被悄悄拖走,沒有人追問,沒有人聲張。
各家族心裡都明白,這片礁岩群上真正可怕的不是海獸,而是身邊這些同樣飢渴、同樣疲憊、同樣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的人。
周羽霄看著這一切,什麼話都沒說。
他每天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憂心忡忡,讓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個被戰場磨得元氣大傷的落魄家族家主。
偶爾有其他家族的修士路過,他便揮一揮手,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對方便會識趣地走開。
沒有人在這種時候有閒心去管別人的死活。
周俊昊蹲在礁石後頭,悄悄朝家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家主,孩子們撐不了多久了。”
周羽霄沒有回頭。
礁石縫隙裡,五名練氣期弟子靠著石壁坐成一排。
周沛的左臂用布條紮著,滲出來的血跡已經幹透變黑,但他連皺眉頭都不肯,怕家主看見又要自責。
周鈺靠著石壁閉著眼,臉色青灰,呼吸細而淺,像一盞快要耗盡油的燈。
另外三人傷勢稍輕,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也暗了下去,不再是當初出發時的銳利。
周羽霄看著他們,喉頭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在始祖面前發過誓,不能全員無損歸來。
但發誓是一回事,真正看著這些孩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前一日,周俊昊趁著夜色去找了青雲門的駐守執事。
那執事姓馮,是個三十出頭的築基後期修士,臉上長了一顆黑痣,說話帶著鼻音,語氣永遠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
“馮執事,我們在最南邊的礁岩群待了快三日,那片海域的海水顏色愈來愈深,連魚蟲都不往那邊去,是不是海底有什麼異常。”
馮執事頭也沒抬,繼續翻著手裡的名冊。
“海獸鬧騰,正常現象。”
“但屬下觀察過幾次,那些海獸的眼睛是紅的,行動也不像在捕獵,更像是在逃……”
“周家。”
馮執事終於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說不清楚是笑還是嫌煩的表情。
“這裡不是讓你們來做觀察的地方,你們的任務是清剿礁岩群的海獸,完成任務,拿獎勵,回去。”
“其他的,不在你職責範圍內。”
周俊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他退出帳篷時,偷偷往裡掃了一眼。
馮執事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翻他的名冊,神情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周俊昊看見了另一件事。
帳篷最深處的案几上,攤著一張海圖。
那張海圖上,亂流海的深處用朱砂標了一個圓圈,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幾行字,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但那個朱砂圓圈的位置,正好對應著他這幾日觀察到的,異光衝天的方向。
周俊昊回來之後,把這件事一字不差地告訴了周羽霄。
周羽霄沉默了很久。
“收拾東西,準備撤。”
然而撤退的路,並不像說的那樣簡單。
翌日清晨,天色還沒亮透,一股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壓迫感便從海面上滾湧過來。
不是靈壓,不是殺氣,更像是某種情緒。
沉重的,絕望的,如同萬斤巨石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讓人忍不住想起所有曾經失去的東西。
各家族的修士幾乎在同一時刻從睡夢中驚醒,茫然地看著四周,不知道這股窒悶的感覺從何而來。
有人開始哭,說不清楚在哭什麼。
有人開始罵,罵青雲門,罵這場鬼差事,罵自己當初為什麼要答應。
有人只是坐在原地,空洞地望著那片暗銅色的海面,眼神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海水動了。
不是海浪,不是潮汐,而是整片海面像被什麼從正下方托起來一樣,緩緩地鼓脹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轟!
一道黑色的水柱從海面正中破空而出,高達數十丈,在天光裡拖出一條漆黑的影子。
水柱散落的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身影。
身形如人,卻比人高出三倍有餘,全身覆蓋著深紫色的甲鱗,鱗片邊緣泛著幽冷的暗光,像是從極深極深的地底帶上來的黑暗。
面孔是模糊的,彷彿臉上所有的輪廓都被什麼東西抹去了,只剩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溫暖的金,而是那種腐朽的、沉悶的、被歲月浸泡得發了黴的死金色。
它就那樣站在海面上,看著岸邊密密麻麻的人群。
沒有人能說清楚那一刻自己在想什麼。
只知道那雙金色的眼睛掃過來的瞬間,脊背的每一節骨頭都在發冷,不是因為寒意,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觸碰了。
是恐懼的本能。
是生靈面對掠食者時刻進骨髓的那種原始恐懼。
有人轉身就跑,連儲物袋都沒拿。
有人扯著同伴的衣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有人當場癱在地上,兩腿完全不聽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