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獵殺時刻
另一個叫周鈺,年紀更小,勉強練氣五層,這一趟跟出來是因為符籙手藝算是同輩中上等。
但符籙是遠程手段,近戰碰了面就是被動,這十五天被海獸蹭到的傷口加起來已有七八處,雖然沒有哪處是要命的,但整個人消瘦得厲害,眼底泛青,像一根風裡的細竹。
周羽霄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什麼。
說什麼呢,出來之前他就知道,這趟不可能全員無損。
始祖說得清楚,全員歸來,才是最大的破綻。
他當時聽著,點了頭,以為自己想清楚了。
但親眼看著自家的孩子換藥時咬著牙不吭聲、親眼看著周鈺撐著符籙的手在最後一刻抖了一下,他才明白,那句話說起來容易,扛起來,是另一回事。
遠處的海面上忽然有什麼動了。
不是海浪的聲音,是那種沉默的、巨大的動,像是水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整片礁岩群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礁石縫裡積的海水盪起了細碎的漣漪。
周羽霄的眼神驟然收緊。
周國安已經側身站起,靈識往外探,臉色陡然沉下去。
“三階的。”
“幾頭?”
“……一頭。”
周羽霄站起身,傷口的鈍痛在這一瞬被他整個人擱到了一旁,他不是感覺不到,是選擇了不去感覺。
他看向礁岩群後頭幾個剛換完藥還未站起身的弟子,壓低聲音。
“周沛,周鈺,往後撤三十丈,不許出聲,不許運功,貼著礁石坐著別動。”
周沛愣了一瞬,點頭,拉著周鈺悄無聲息往後退。
周羽霄收回目光,與周國安、周俊昊三人站成了一個極鬆散、看起來漫不經心的三角形。
暗處,不知哪塊礁石後頭,有一道氣息也在同時收緊,卻緊得無聲無息。
周楚文。
周羽霄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但心底稍稍定了一分。
海面的震動越來越近。
那是一頭三階初期的鋸齒鯊獸,身長三丈,鰭背上的骨刺一路延伸到尾部,每一根都是天生的利器,在水中移動時帶出的波動讓整個礁岩群都籠在一層詭異的壓迫感裡。
它出水的方式沒有任何徵兆。
就那樣從海面黑色的浪頭下躍出,帶著半道水牆,眼睛是血紅色的,帶著一種失了神智的瘋戾,張開的嘴裡密密麻麻的牙排成三列,咬合之間帶著海水發出鈍重的沉響。
周羽霄感覺到了那股氣息落在他身上的瞬間。
不是正常的捕獵欲。
是那種被恐懼餵養到失控之後的純粹暴力,沒有目標,只有摧毀。
那東西在深海裡被吃了太多恐懼,連捕獵都忘了,只剩下一個本能——破壞。
周羽霄深吸一口氣,真元在體內悄然流轉,流到六成,不多一絲,不少一絲。
鋸齒鯊獸撞進了礁岩群。
第一塊礁石被它側肩蹭過,三百斤重的黑石騰空而起,轟然落在海面,砸起一根白色的水柱。
周俊昊率先動了,斜插進它的右翼側,一掌拍出,真元化作一道暗勁,不顯眼,卻精準地砸進鋸齒鯊獸的鰓縫。
那裡是海獸的弱點,入水的生靈靠鰓呼吸,砸進去的震動會讓它短暫失衡。
短暫,非常短暫,也許半息,但已經夠了。
周國安從正面頂上,掌力沉厚,大長老修煉厚土訣多年,那股子深褐色的壓迫感壓住了鋸齒鯊獸的衝勢,整個礁岩群的地面都跟著沉了一寸。
周羽霄繞到它的側後方,壓著靈力,出手,快而不顯,像是掙扎到最後一刻的中等修士在拚命。
鋸齒鯊獸扭頭,尾巴橫掃而來。
他側身躲,沒能完全避開,尾鰭的邊緣颳過他左肩,那股力道帶著怪異的衝擊,把他整個人掀起半尺,重新落回礁石上的時候,左肩已經麻了,麻得沒有知覺,下面撐起身子的手在發抖。
“族長!”
周沛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壓抑著,卻繃不住了。
“別動!”
周羽霄沒有回頭,嗓音仍是沙啞的平靜。
“照我說的,不許出來!”
他用右手撐著礁石站起身,左臂垂著,暫時用不上了,肩關節的位置有什麼東西不對,動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像是有顆釘子釘在裡頭。
鋸齒鯊獸被周國安和周俊昊纏住,已是強弩之末,但瘋戾的東西,往往要命在最後一刻。
周羽霄深吸一口氣,右手抬起。
就在這時,暗處有什麼東西悄然掠過,幾乎無聲,像是礁石縫裡漏出的一線風,卻精準地落在了鋸齒鯊獸眉心的骨板縫隙之間。
鋸齒鯊獸停了。
它那雙血紅的眼睛裡,瘋戾在一瞬間倒退,退得乾淨,像是有人把燈撚滅了,然後整個龐大的軀體,轟然側倒,砸進礁石縫裡,帶起一片海水。
周羽霄看著那頭倒下的海獸,沒有動,沉默了片刻,然後才緩緩垂下右手。
肩膀的疼痛此刻才完整地漫上來。
他抿著嘴,臉色沒有太多變化。
就是疼,就是受傷了。
修仙的路上,誰沒受過傷呢。
他轉過身,看向礁石後頭那兩個縮著身子,臉色都白了的少年弟子,嗓音照舊沙啞。
“沒事了,可以出來了。”
周沛和周鈺從礁石後頭爬出來,周沛低著頭,周鈺則是悄悄抬眼看了族長一眼,看到他垂著的左臂,把嘴閉緊了,沒說話。
周羽霄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害怕嗎?”
周鈺愣了一下,點頭,又搖頭,最後只是抿著嘴。
“害怕就對了。”
周羽霄說,語氣平淡。
“不害怕的,死得早。”
他說完,轉過身,往礁石後頭那塊相對平整的地方走,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認認真真地查看肩膀的傷勢。
夜色壓著亂流海,遠處有光,是那種異樣的、不屬於天上星辰的光,每隔幾個時辰就往上衝一次,衝起來的時候整片海面都會泛出詭異的暗紫色。
周羽霄看著那道光,垂下眼,把手放在腰間傷口上調息。
就在這時,他感到懷中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跳動了一下。
他抬手,從胸口摸出那枚桃花瓣。
薄如蟬翼,卻帶著一點點實實在在的溫熱。
和從前不同,從前的桃花瓣沒有任何感覺,就是一片普通的、封存了靈力的花瓣。
如今它的邊緣透出一點點淡金色的光,輕微,一眨眼就沒了。
但他感受到了,周羽霄盯著那枚花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起嘴角,是這半個月來第一個不帶演戲成分的笑。
他知道秘境已經可以進去了。
因為這樣,那股靜靜在心底守著的、不敢輕易動的一分底氣,就實實在在地多了一些。
他把花瓣重新放回胸口,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