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化形成功
『化形後,宿主可隨意於人形與本體之間切換,靈識覆蓋範圍將進一步提升』
『是否確認』
周長青在意識裡頓了一頓。
他記得剛轉生那幾年,窩在原始森林的泥地裡,雨大的時候根系都泡在積水裡,想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躺平到天荒地老了。
如今居然要化形了。
他平靜地想說出好字。
變化從根系開始,悄無聲息。
那些扎進地底深處的根鬚,不知從哪一刻起,開始一絲一絲地往上收攏,像退潮的海水,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回歸。
靈力如春潮倒卷,從地脈湧回木心,再從木心沿著樹幹向上奔湧,樹皮的紋路在這股力量中微微震顫,如同老琴被人重新調弦,低沉地顫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鳴。
桃花最先有了感應。
枝頭的花瓣緩緩閉合,然後是更深一層的合攏,整棵桃樹的輪廓開始模糊,像清晨的霧氣裹住了山頭,看不清,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周泰塵正坐在議事廳廊下的石階上,攤著一張羊皮卷宗審看,眼角餘光掃到祠堂方向,只見那道模糊的輪廓在淡金色的晨光中越縮越小。
他先是愣了一息。
然後站起來了。
卷宗掉在地上,他沒去撿。
模糊的輪廓繼續收縮,從一棵成人高的桃樹,到一道人影,再到一個輪廓越來越清晰的身形。
最後一縷花氣散盡的時候,周長青站在了那裡。
他站在祠堂中央,青石地板上,兩腳踏在原本樹根盤繞的土壤之上,衣袍是桃花散盡後自然凝成的淡色,看起來像是有人隨手染了一疊雲,裁了身長衫,袖口與衣擺有極淡的木紋暗紋,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眉目舒展,神情安詳。
沒有突破後常見的那種外溢氣息,也沒有修士初化形時慣有的那股生澀與陌生,他就那樣站著,像是本就該站在那裡,像是從未離開過。
烏髮垂在肩側,未束,卻沒有半分散漫,在桃木牌位與爐鼎香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墨黑,墨得如同硯台深處研磨了千年的那一汪墨。
整個人透著一股儒雅,卻又說不清哪裡深不可測。
就像某卷古籍裡夾了半生歲月的書籤,有人隨手一翻,翩然走出來了。
周泰塵站在廊下,愣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有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膝蓋彎了下去。
“始……”
他想開口,卻覺得這個字此刻說出來,嗓子眼發澀。
周長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靜,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笑意,像是初夏林間透下來的一縷光,沒有重量,卻叫人覺得暖。
“泰塵起來吧。”
他開口,聲音是是周長青傳音時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樹木在生長時發出的那種聲響,從地底傳來。
“去把你陽賢叔祖叫來。”
周泰塵站起身,點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祠堂裡,那人還站在原地,袖子被風掀起一角,院中剩下的幾瓣桃花順著風飄過,繞著他轉了半圈,像是認識他,又像是在向他行禮。
周泰塵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消息沒有刻意傳,卻像水滲進土裡,不知從哪個方向就悄悄散了出去。
周陽賢最先趕到,老人家腳步穩,臉上卻有掩不住的驚色,在祠堂門口停住,打量了周長青片刻,深深低頭。
“始祖。”
周巧宜是擦著手跑來的,手上還帶著泥,見到那個人影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也不知是激動還是鬆了口氣,低聲道。
“始祖化形了。”
周弘屏三人也來到祠堂,見始祖本體前站著一人,當即心領神會,這便是他們的始祖。
周長青掃了一圈留守的族人,每一個臉上都有壓了太久、此刻才敢稍稍鬆開的那種疲色。
他沉默了一瞬。
“你們都做得很好,辛苦你們了。”
就這麼一句,沒有更多。
但留守的幾個人,各自都低下了頭。
周陽賢的手指收緊了,周巧宜轉過身擦了擦眼角,其餘族人也無不鼻酸。
周長青沒有再看他們,將目光收回,沉入意識深處。
三階之後,家族信物已經可以穿過重重空間,往那個遙遠的、腥鹹的方向延伸而去。
他能感覺到了,十三枚花瓣,十三道鮮活的氣息,仍在那頭,仍然活著。
但有幾道,很微弱。
周羽霄幾人到亂流海的時間已經半個月了。
礁岩群的空氣在每一個清晨都是濕的,那種濕不是清涼的水汽,是帶著腐朽腥氣的黏稠,貼著皮膚、滲進衣料,怎麼甩都甩不掉。
周羽霄蹲在一塊黑色礁石後,後背抵著石面,閉著眼睛調息。
腰側的傷口已經停了血,包紮用的是出發前周巧宜親手製的止血散,藥效沉穩,但傷處那股鈍痛沒有消,隨著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往深處墜。
旁邊,周國安的呼吸聲很穩,穩得像個老樹根,不管外頭風怎麼刮。
“還剩幾成?”
周羽霄沒有睜眼。
“六成,”
周國安低聲道。
“剛才那頭二階中期的東西費了些。”
“嗯。”
周羽霄沒有說話,指腹在腰間蹭了一下,碰到包紮的布料,才想起那道口子。
那是昨天的事了。
昨天接近子時,礁岩群深處湧出一批二階前期的軟身海獸,數量不多,卻不知為何全都神志躁亂,完全不顧自身損耗,見到修士就撲,攻擊沒有半點章法,密度卻令人窒息。
周家出征的八人壓著實力,裝出一副被圍剿的難堪模樣,殺得費力、殺得狼狽,好讓旁邊幾家一同駐紮的修士看個清楚。
周家就是這個水準,沒什麼可覬覦的。
但演戲是演戲,終究是刀劍無眼。
其中一頭海獸在被周俊昊重創之後,以幾乎是垂死的姿勢猛衝,用身上殘存的靈力硬生生帶出一道刺芒,從周羽霄右側肋下穿了過去。
算是輕傷,進不到臟腑。
但那一刻,刺芒貫入的瞬間,周羽霄確實感受到了一種冰寒,不是刺痛,是冰寒,從傷口往四面八方漫開,像什麼東西趁機往裡頭鑽。
他後來壓住了,用真元硬逼出來,逼出來的時候,傷口周圍的皮肉上留了一圈淡淡的烏痕,到現在還沒散。
烏痕的位置,偶爾會有莫名的低沉感往上湧。
不是疼痛,是某種更難描述的東西,像是心底有個聲音在說。
“你們想看著家族不朽嗎?想讓這天下……唯我周家獨尊嗎?”
周羽霄每次聽到這個聲音,就把真元往識海猛推一下,把它壓下去。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聲音。
那是亂流海裡那個東西在試探。
他把眼睛睜開,看向灰白色的天。
“半個月了。”
他輕聲說,像是在跟自己說。
“始祖應當已經突破了。”
周國安點了點頭,他相信始祖已經突破了。
始祖晉升三階,這對周家而言,無疑是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