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亂流之海
周羽霄頭一次站在這裡,就明白這兩個字並非虛名。
海面的顏色不對。
不是深邃的靛藍,也不是濁重的灰綠,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帶著隱隱金屬光澤的暗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往上滲,把整片水域的顏色都染汙了。
海浪的走向也不對。
渡口碼頭延伸出去的木樁上,他能看見浪頭從至少三個方向同時打來,彼此撞擊、攪碎,激起的浪花不是往上噴而是往四面橫散,颳到臉上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腥氣,比普通海腥更重,多了幾分腐朽的底味。
周羽霄把那口氣悄悄往肚裡壓了壓,臉上繼續掛著招牌式的,輕微透著疲態的苦笑。
渡口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各家族的修士零零散散地站在自家旗幟下,衣著參差不齊,有人穿著體面的雲紋法衣,有人連護符都磨出了缺口。
周羽霄稍稍掃了一圈,心裡默默計算,光是能辨認出家徽的,就有七八個家族,人數加起來少說也有八九十人。
青城一帶能湊出這個數,說明各家抽調的比例都不低。
“周家。”
點名的聲音乾脆俐落,帶著幾分懶散的官腔。
記錄文書的青雲門弟子連頭都沒抬,毛筆點在名冊上。
“三築基、五練氣,共八名。對上了,去左邊候著。”
周羽霄應了聲,帶著周國安、周俊昊以及五名練氣弟子往左側走,步伐不急不緩,走出一種剛剛從長途趕路中緩過勁來、但又不敢怠慢的微妙節奏。
周國安低著頭跟在後面,眼角餘光沿著廣場掃了一圈,湊近周羽霄耳邊,聲音細若蚊鳴。
“楚文叔公呢?”
“在。”
周羽霄的嘴角幾乎沒動。
“別找。”
周國安便不再說話了,垂著眼皮站到隊伍左側,神色回復成那種見慣了風浪也懶得驚訝的木然。
整個點兵的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等所有家族都報到完畢,主持這次徵調的青雲門執事才從廣場另一側的帳篷裡踱步出來。
是個面容清雋的中年男子,身上的法衣是青雲門高階執事才有資格穿的石青色,袖口繡著細密的雲紋,走動間帶出一絲隱而不發的靈壓。
周羽霄在心裡默默估了一下,金丹初期。
也可能是中期,故意收著。
“諸位此番應徵調之命,遠赴亂流海,乃是仙朝大義之舉。”
執事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帶著習慣站在人前說話的那種穩。
“亂流海近月以來海獸頻繁上岸,已有兩處沿岸村鎮遭殃,爾等此行任務,以清剿外圍騷擾為主,深海異動暫由本門高手主力應對,各家族無需輕涉。”
他頓了頓,視線從人群上掃過,不帶任何溫度。
“但若此行立下功勳,本門自有重賞,靈石、築基丹,乃至……”
他似乎刻意停頓了一拍。
“法寶。”
廣場上有短暫的騷動,幾個年輕弟子的呼吸肉眼可見地急促了一下。
周羽霄沒動。
他只是默默低下頭,用右手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左手的虎口,像是在數算什麼,又像是只是個隨手的動作。
他不是不心動,但他更清楚那兩個字背後的代價。
能用法寶來誘人的地方,通常意味著那裡根本不需要考慮讓人活著回來。
分配任務的文書在當天下午發下來。
周家被指派到渡口以南三十里的礁岩群,那裡是亂流海外圍海獸最常登陸的地帶之一,地形破碎,水道狹窄,海獸上岸後容易被地勢困住,理論上是相對安全的區域。
周俊昊看完任務書,把羊皮紙折好塞回懷裡,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南邊礁岩群。運氣不錯。”
“是。”
周羽霄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出發。”
一行八人沿著崖邊的窄道往南走,腳下的礁石被海浪長年沖刷,表面光滑如鏡,稍不注意就要滑腳。
風從海面橫掃過來,把衣袍拍得獵獵作響。
周羽霄走在最前面,眼睛始終沒有完全放鬆,掃過前方每一塊礁石的陰影,掃過礁石縫隙裡積聚的暗色水漬,掃過遠處海面上那些偶爾翻湧的異常浪頭。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礁岩群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那是一片從海中拔起的嶙峋岩石帶,最高的礁石有三四丈,最矮的只露出水面一截,彼此之間被狹窄的水道分隔,海水在其中不斷流動發出低沉的漩渦聲。
等他們到達預定位置,周羽霄剛開口要說什麼,周俊昊忽然抬手。
“有動靜。”
所有人立刻噤聲。
聲音從礁岩群北側傳來。
不是浪聲,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沉悶的,規律的,類似巨大肌肉收縮時發出的鼓動聲。
砰!砰!砰!
它從水裡鑽出來的時候,周羽霄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玩意兒長得比他想像的醜得多。
那是一頭體型如小屋的甲殼海獸,整個背部覆蓋著深褐色的厚甲,每一片甲殼的邊緣都磨損出鋸齒狀的毛刺,沾滿了海藻與暗色的污泥。
八條腿。
不,不是八條,是十二條,周羽霄在心裡迅速重新計算,前四條粗如木柱,後八條細長,末端呈爪狀深深插進礁石縫隙裡,每踏一步礁石就發出低沉的碎裂聲。
牠的頭部幾乎沒有脖子,直接從身體前端延伸出來,兩隻複眼呈暗紅色,瞳孔橫向分裂,視線在礁岩上掃過時像是在尋找什麼獵物的氣息。
“一階後期。”
周俊昊在周羽霄身後壓低聲音道。
“甲殼完整,沒有受傷,應當是從深處被什麼驅趕出來的。”
周羽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頭海獸在礁石上停住了片刻,頭部緩緩轉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動手。”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別用全力,打出六成就好,讓它多撐兩招。”
後面的幾名練氣弟子微微一頓,隨即會意,還有其他家族的人在附近,不能打得太乾淨利落。
周俊昊率先上前,掌心靈力運轉,引動《看不透我》將真元壓至液態,外放的靈壓刻意維持在一個平庸的水準,看起來就像一個勉強突破築基的普通修士咬牙撐著。
他出手的動作也做得有些拖泥帶水,以掌為刃劈向甲殼側面,力道刻意散了三分,讓靈力在表面炸開而非穿透。
甲殼海獸吃了這一擊,背甲震裂一條細縫,怒而反撲,一條粗腿橫掃過來,颳起的氣流帶動礁石碎片飛濺。
周俊昊往旁邊一閃,動作看起來頗為狼狽,實則腳下步伐一寸未亂。
一場‘苦戰’就這麼有條不紊地演了下去。
等甲殼海獸最終以一種看起來頗為費力的方式被周國安的掌力轟碎複眼、撂倒在礁石上時,周羽霄走上前,看了看屍骸,又看了看幾名弟子身上刻意留下的輕微擦傷,滿意地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
他彎腰取下海獸甲殼最完整的一片,放入儲物袋,這東西拿回去可以入藥,也可以賣錢,始終不能浪費。
周俊昊站在旁邊,低聲道。
“看來今天運氣好,就這一頭,明日怕是會很多。”
“嗯。”
周羽霄站直身子,往海面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已近黃昏,亂流海上那種怪異的暗銅色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更深了,海面上的光澤像是凝固了一層,反射出沒有溫度的金紅色。
他忽然想起趙景生說的那句話。
那存在疑似以生靈的恐懼與哀慟為食。
周羽霄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在收拾行囊準備折返紮營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往三名弟子身邊站得近了一些。
夜裡紮營在崖壁背風處。
三名築基修士輪流守夜,練氣弟子輪換著補眠,是再普通不過的安排。
周羽霄值第一班哨,坐在礁石上,眼睛半閉,意識卻始終繃著,靈識鋪開一丈方圓,仔細感知著周遭的每一絲動靜。
風浪聲,遠處有兩個修士在低聲說話,是其他家族的人。
都是正常的聲音。
但大約是子時前後,他忽然察覺到一種奇異的感覺悄悄升起。
不是靈壓,也不是殺機,更不是什麼異常的靈氣波動。
是一種情緒。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胸腔深處往外撥動,輕輕地,準確地,找到了他心底某一道埋得很深的縫隙,往裡滲—他下意識地想到了周家的祠堂,想到出發前那個清晨後院裡的沉默,想到周宇心在他轉身時沒有說出口的那個問題。
他猛地收緊了靈識。
這股情緒幾乎是瞬間褪去的,像一陣輕煙。
周羽霄坐在那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背已有薄薄一層冷汗。
他沒有去叫醒另外兩人。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海面的方向,在心裡把始祖傳下來的那句話又過了一遍。
三分實力,四分底牌,三分退路。
他把這句話像石頭一樣壓進心底,壓住了那道險些被撥開的縫隙。
但他知道,那種感覺並不是他的疑心在作怪。
趙景生說的那個東西,真的在這片海裡。
而且,它似乎已經注意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