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挛生兄弟
每一滴雨都像是帶著萬鈞之力,試圖將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徹底淹沒。
雨幕被粗暴地撕開。
出現在周長青感知中的,並不是一個孤獨的旅人,而是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他們相互扶持,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這片原本屬於周長青的寧靜空地。
泥濘在他們的靴子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就在這兩個人踏入空地的瞬間,周長青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異樣。
那是一種被強大生靈闖入領地的本能警覺。
根部旁的那株小草,葉片微微顫抖著,傳回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急促震動。
那是來自死亡的威脅,是小草在對他發出絕望的示警。
這株小草,是他幾百年前因為孤寂與恐懼而親手點化的唯一同伴。
對現在無法移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的周長青來說,小草不僅僅是唯一的同伴,更是他安放在地表的哨兵。
這幾百年來,小草透過泥土的微弱震顫,幫他避開了無數次野獸的挖掘與踐踏。
那種感覺,就像是前世外賣員在送餐路上,提前聽到了後方狂飆而來的重型卡車。
但這一次,小草傳回的信號冷冽而混亂,帶著濃郁的血腥氣,那是不屬於自然界的肅殺。
等他們走得近了,周長青才借著偶爾閃過的雷光看清,這居然是一對雙胞胎少年。
雷鳴在雲層深處翻滾,白色的電光瞬間照亮了兩張蒼白且疲憊的臉龐。
兩人的長相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清秀中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稚氣。
然而,兩人的神態卻截然不同。
左邊那個穿著一襲黑衣,雖然衣服已經破損不堪,還沾滿了泥點,但他的臉緊繃得像一塊生鐵。
他的手死死扣在劍柄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發白。
這種不苟言笑、眼神凌厲的樣子,像極了前世那種因為送餐超時五分鐘而準備跟外賣員幹架的暴脾氣客戶。
那是看誰都欠他五百萬、隨時準備拔劍殺人的陰鬱氣質。
而右邊的少年穿著白衣,儘管也是狼狽不堪,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子散漫與放鬆。
他在這暴雨中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呼吸,彷彿他們不是在逃命,而是在這暴雨森林裡踏青尋幽。
“哥,這雨再下下去,就算沒被追上,我們也得淹死在這。”
白衣少年開口了,他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閉嘴,專心看路。”
黑衣少年冷冷地回了一句,聲音短促而有力,像是一柄隨時會出鞘的重劍。
周長青在一旁聽得真切,心裡咯噔一下,不安的預感像野草般蔓延。
果然,這兩傢伙不是來旅遊的,而是帶著天大的麻煩進村了。
“你說那幫人至於嗎?”
白衣少年一邊抹掉臉上的雨水,一邊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泛著微光的包裹。
那包裹被油紙層層包裹,但在這黑暗的森林中,卻洩漏出一絲沁人心脾的靈光。
“不就是一株‘雲霖草’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但握著包裹的手卻比什麼都緊。
“那是升靈丹的主藥,低階修士為了這玩意兒能把親爹都賣了。”
黑衣少年依舊緊繃著臉,他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眼神穿透了重重雨幕。
“追我們的那兩男兩女,修為都不在咱們之下,要是被圍住,今天就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聽到這裡,周長青心裡的白眼已經翻到天上去了。
他在意識深處瘋狂地問候這兩兄弟。
“雲霖草?升靈丹?被四個修為不低的修士追殺?”
他在意識裡發出了一陣絕望的哀鳴,感覺自幾百年的苟命生涯受到了嚴重的挑戰。
“搞什麼鬼啊!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當一棵廢物桃樹苗啊!”
“你們兩個倒楣蛋,帶什麼不好,非要帶個引火燒身的麻煩精過來?”
“這下好了,後面還跟著四個殺氣騰騰的傢伙,這是要把我的老窩給端了的節奏啊!”
周長青現在看這兩兄弟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心裡想著趕緊給他們指路讓他們滾蛋。
這哪是什麼清秀少年,這分明是兩個煞星,專門來克他這個想躺平的小桃樹。
他苦心營造的腐爛偽裝,在這兩個倒楣蛋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小草傳回的震動越來越強烈,頻率之快簡直像是在慘叫。
後方的追兵顯然已經極近了,死亡的氣息正在迅速合圍。
就在周長青瘋狂吐槽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兩道灼熱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自己。
那是如同獵人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眼神。
那對原本正準備穿過空地的雙胞胎居然停下了腳步。
他們一動不動地盯著這株在風雨中搖曳的桃樹苗。
“哥,你快看,那是什麼?”
白衣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顫抖,那是極度興奮下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指著周長青,那眼神就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隻剛出爐的肥美燒雞。
黑衣少年也湊了過來,他那張冷若冰霜、彷彿這輩子都不會有表情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緩緩蹲下身子,死死地盯著周長青那翠綠欲滴、即使在暴雨沖刷下也難掩靈光的葉片。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連後方的追兵都暫時忘在了腦後。
“這...這氣息...錯不了。”
黑衣少年重重地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卻掩蓋不住內心的狂熱與激動。
“沒錯,那好像是傳說中的天地靈根。”
“天地靈根?”
周長青在心裡冷笑一聲,甚至想呸他們一臉。
“老兄,你看走眼了吧?我就是一株發育不良、連柴火都算不上的桃樹苗。”
“真的,我連桃子都結不出來,求求你們趕緊逃命去吧,別禍害我了。”
可白衣少年顯然不打算採納他的建議。
他激動地搓了搓手,眼裡的光芒越來越盛,那是野心在燃燒的火焰。
“哥,我們把這株靈根給帶回家,一定能讓周家徹底翻轉!”
“到時候別說那四個追殺我們的雜碎,就是整個青城,誰還敢小看我們周家?”
周長青聽得火冒三丈,如果他現在有手,一定一人給他們一個響亮的嘴巴子。
“等等!你們兩個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是當事人...不對,我是當事樹啊!”
“你們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決定了我的去向?有沒有一點人權?有沒有一點樹權?”
“我答應跟你們走了嗎?我在這片空地住得舒舒服服的,除了雨大了點、沒人說話,沒什麼不好的!”
“你們兩個倒楣鬼還要帶我回什麼周家?一聽就是那種整天勾心鬥角、隨時會被煉成丹藥的大家族,我才不去當你們的搖錢樹!”
周長青在內心深處瘋狂抗議,那是靈魂在咆哮。
他甚至試圖控制根部往泥土深處縮一縮,把自己埋起來。
可他現在只是一株無法化形的樹苗,除了搖晃兩下葉子,他什麼也做不了。
白衣少年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個自以為迷人的笑容。
他伸出了那隻滿是泥垢、甚至還帶著血跡的手,直直地朝著周長青的樹幹抓來。
“小寶貝,跟我走吧,以後保你榮華富貴,天天用靈泉灌溉你。”
“滾開!別用你的髒手碰我!”
周長青絕望地咆哮著,那是身為現代人的尊嚴與身為靈根的生存本能共同的爆發。
他憤怒於這世間對他的隨意處置,更憤怒於自己這幾百年的偽裝竟在這一刻毀於一旦。
眼看著那隻手就要觸碰到他的本體,指尖的涼意已經讓他感覺到了屈辱。
他甚至已經閉上了不存在的眼,做好了被連根拔起的心理準備。
就在指尖快要觸到樹幹的那一瞬。
他腦海深處炸開了一道聲音。
不響,甚至有點輕,卻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透過來,落進他意識最深的地方。
『又回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