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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轉運車上跳下來時,許笙差點沒認出來——這一身炮彈灰,臉上掛著乾涸的血跡,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的人,竟然是蘇由敏。
“你怎麽成這樣了?”許笙接過他背上的傷員,往擔架上放。
蘇由敏沒時間回答,只是喘著粗氣,又轉身去接下一個。
一天之內,醫院幾乎被傷兵填滿。許笙見過戰場上下來的傷者,但從沒見過這麽多,斷肢的、昏迷的、被彈片貫穿的,還有那些睜著眼睛卻再也說不出話的。
血腥味和彈藥的燒焦味充斥著他的鼻腔,讓他一陣陣犯惡心。
突然,一具沒有頭顱的屍體從擔架上滾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嘔——”
許笙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他踉蹌著跑到一旁的樹下,扶著樹乾乾嘔起來,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是渾身發抖。
“這怎麽還有救不了的?醫療兵趕緊搬出去找找,看看身份,聯系家裡人來認領。”車上跳下來的醫療兵喊道。
許笙閉著眼睛,耳邊全是嘈雜的腳步聲、哭喊聲和擔架落地的悶響。他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
“許笙!”
蘇由敏不知道從哪衝過來,一把扶住他,“你沒事吧?!”
許笙搖搖頭,聲音發顫:“這是怎麽了?不是都議和了嗎,為什麽突然打仗?”
蘇由敏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眼裡全是哀傷:“北國撕毀了條約,佔領了全北又向聯盟宣戰了,打得邊境駐守措手不及……我對象也在邊境。”
許笙看到他眼裡的擔憂,直起身想要安慰他,可轉眼間又瞥見地上那具無頭屍體。醫療兵正在用白布覆蓋,布單下凸起的輪廓,缺了最重要的一截。
眩暈感再次直衝腦門,許笙幾乎倒下。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穩穩托住了他的胳膊。
熟悉的觸碰讓許笙一愣,猛地回頭。
付轍站在他身後,一身軍裝,肩上落著薄薄的灰塵,像是剛從什麽地方趕過來。
周圍響起斷斷續續的“指揮官”、“付長官”,付轍的出現無疑讓此時悲涼喪氣的場面一時恢復振奮。
“醫院配合全力搶救傷病,及時安頓陣亡烈士,軍區支援即刻就到。”
“是!”
付轍的目光掃視一周,最後落在許笙蒼白的臉上。
“付轍,你怎麽來了?”許笙的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沒事吧?!”
付轍沒回答,只是抬手,把他嘴角沾著的一點汙漬擦掉。
蘇由敏在旁邊愣住了,張了張嘴,又識趣地閉上,悄悄退開繼續回去搬傷兵。
“我沒事。”付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別擔心。”
許笙看著他,眼眶突然有點酸。
剛才那些血腥的畫面、滾落的屍體,被付轍擋住了一半,他站在這裡,身上帶著戰火的煙氣,卻讓許笙覺得莫名安心。
“你……”許笙想說什麽,卻被付轍打斷。
“站這兒別動。”
付轍轉身,朝不遠處的蔣顯走過去。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蔣顯點了點頭,朝許笙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付轍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杯熱水。
“喝了。”
許笙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掌心。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付轍的肩膀,落在遠處不斷駛來的轉運車上。
剛才那具屍身不全的士兵已經被抬走,從那具屍體的灼燒程度來看,炮彈就爆炸在他附近,彈片巨大的衝擊把頭盔一起炸沒了。
許笙知道,他的頭是找不回來的,只能直接讓家人來認屍。
這是他第二次直面戰後的瘡痍。
許笙心痛,喃喃自語:“這仗……還要打多久?”
“我會平息它。”
許笙愣了一下:“什麽?”
付轍看著許笙,聲音很平,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重複道:
“不要擔心,我會平息它。”
那雙綠色的眼睛在硝煙彌漫的背景下,沉得像一片海。
許笙知道,他能做到。
付轍替許笙請了假,許笙也不想在這待著,便直接回了家。
進了家門他靠著門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疾風立刻過來,用頭頂他的膝蓋。
“沒事,我沒事。”
許笙喘著粗氣,腦海裡一直回旋剛才那個腦袋被炸沒的士兵。
睜開眼是他,閉上眼也是他。
許笙心裡抓心撓肺地難受,隻把懷表緊緊攥在手心裡,捂嘴哭出聲。
醫院裡又忙了好一陣子,許笙沒時間傷感,很快進入高強度工作。
他和付轍好一陣沒見過面,醫院裡一直有傷兵送進來,許笙每次都祈禱擔架上躺著的不要是他。
夜裡,許笙剛跟著蔣顯完成一台手術,喘口氣的功夫,靠著樓道的垃圾桶就睡著了。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許笙睜眼,正是付轍。
“付轍!你回來了?”許笙拉著他的手站起來,一邊說話一邊檢查他的身體,確認沒受傷後心裡繃著的那根弦才松下來。
“回來了,”付轍看著他眼底的青黑,“不過馬上就要走,所以來看看你。”
許笙有些擔心:“你要走,去哪?”
付轍摸摸他的頭髮:“南府,去商討聯合抗北。”
許笙知道南府是個軍政府掌權的國家,因為內部權力更迭並沒有參與到現在的戰爭中,沒想到這次竟然要和聯盟一起合作打擊北國。
時間緊迫,許笙舍不得他也沒辦法,只能把送到門口,反覆囑咐他注意安全。
“你一定早點平安回來。”
“好。”
門口有車接付轍,付轍看了一眼車的方向,對許笙說:“回去吧,我看著你回去。”
許笙點點頭,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可他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戰爭的殘酷他剛親眼見過,那些再也睜不開的眼睛,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身體......付轍要去的地方,更加危險。
他忍不住回頭,想再看一眼。
就這一眼,他看見離付轍最近的那輛車上的人,戴著目鏡,蓄著長長的胡子。
而那張臉,許笙見過。
——當初撞車救付轍時,那個端著狙擊槍的人。
時間仿佛被拉長。
許笙看見那人的手從車窗裡伸出來,手裡握著的東西在路燈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槍口對準的方向,正是付轍的後背。
“付轍,小心!”
許笙瞬間衝了過去,付轍聽到喊聲的立刻轉身,身體本能地做出閃避動作,可那道撲過來的身影,比他更快。
——砰!
槍聲炸響,驚起夜鳥無數。
許笙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炸開一朵血花,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衣服。
疼!疼得他幾乎站不住!
“許笙!”
付轍接住他下墜的身體,一隻手按住他冒血的傷口,另一隻手拔出配槍,槍口直指那輛車。
“第三小隊,包圍!狙擊手壓製!”
黑暗中立刻湧出無數人影,訓練有素地散開,封死了所有路。
那輛車上的人顯然沒料到會有埋伏,罵了一聲,抬手又要補槍。
許笙靠在付轍懷裡,疼得渾身發抖,可他看見那隻舉起的手,看見那黑洞洞的槍口,身體裡不知哪來的力氣伸手,抽出了付轍腰間的另外一隻配槍。
抬臂,瞄準,扣動扳機。
子彈穿透擋風玻璃,正中那人的手臂。槍從他手中脫落,砸在地上。
“操!”那人痛吼一聲,縮回車內,立刻要逃。
與此同時,四五輛黑色軍車從暗處衝出,申傑帶著人從車上跳下,迅速控制了現場。
“指揮官!”
付轍的聲音穿透混亂,“追!通知交警總隊,封鎖所有出城路口,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是!”
“付轍,那個人是......”
許笙開口,聲音虛弱得像蚊子。
他認出了那個人。
沒想到,他違法移植腺體、販賣改造頸環還不夠,竟然還兩次刺殺指揮官。
該死的裴城,子彈打我身上了!!
等我醒了,不告發你,我就是你爹!
第34章 怎麽才能讓他快快去世呢
廣闊的天地之間滿是飛雪,金屬擦進肉那種撕扯又火辣的痛楚,實在難受。
許笙把劃傷的手指舉到車窗外,冷風一吹,血很快就不流了。他縮回手,對著指尖呼了兩下,又塞回袖子裡。
“小孩,到了。”司機看了眼表盤上的數字,又看了眼後視鏡裡的毛線帽子球。
“九百。”他多說了一個零。
許笙扒著駕駛座的椅背,努力往外張望:“這裡就是戰區駐扎營嗎?”
雪花糊在車窗上,什麽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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