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表妹，方才家父已代我们道过谢，我这杯还得单独敬你。这桌盛筵定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真是煞费苦心，表哥我感激不尽。” 沈清辞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客气了，我素来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吧。” 柳琛却不管不顾，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满上。 “表妹，我们在侯府这段时日，你若有什么需要跑腿帮忙的，千万别同我客气！” 话音未落，又是一杯下肚。 他再次斟满酒盏，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表妹，往后我就在京城长住了，咱们常来往……” 沈微微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明明我才是你的亲表妹！ 可转念一想，见他这般殷勤对象不是自己，心头反倒生出一丝庆幸和鄙夷。 这等趋炎附势的货色，不来纠缠我才好！ 整场宴席，几乎成了柳琛一人的戏台。 他一会儿忙着给柳氏布菜，一会儿又抢着为沈清辞斟茶。 自以为处事圆滑、面面俱到，却不知那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只让柳氏觉得阵阵反胃。 柳氏冷眼瞧着，心中暗骂，不知轻重的土包子，真是给我丢人！ 宴席刚过半程，柳琛便已面红耳赤，醉态毕露。 不过这月满楼的酒，确实是他生平尝过最醇香甘美的佳酿，今日说什么也得喝个痛快。 沈清辞倒也不阻拦，反而顺着他的意，吩咐掌柜的又添了整整两斤上来。 柳氏眼见自家侄子这般不成体统，实在觉得脸上无光。 再让他闹下去，岂不叫沈清辞看了他们柳家大大的笑话？ 她沉下脸开口：“琛儿，年纪轻轻便如此贪杯，当心误了正事！” 柳琛却哈哈一笑，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到柳氏跟前： “姑姑，我今儿个是真高兴……难道您不高兴吗？来，陪侄儿喝一杯！” 柳氏顿觉被这醉醺醺的晚辈冒犯了，抬手便挡开了递到面前的酒杯。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白玉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放肆！”柳氏怒道，“微微，叫人备轿，我们回府！” 柳琛自觉颜面扫地，竟伸手扯住柳氏的衣袖： “姑姑！您这可不对了！侄儿好心敬酒，您不给面子就罢了，怎么还摔杯子！” 柳农察见儿子受屈，也板起脸来护短： “妹妹，晚辈不懂事，你这做长辈的难道也不懂事吗？孩子多喝几杯怎么了，难不成咱们还喝不起你这顿酒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扬了起来： “不过就是一桌酒菜，看你从进门就拉着张脸，到底是摆给谁看？” 全氏在桌下拉了拉柳农察，在这惹怒了妹妹不好啊，万一妹妹真让他们付饭钱怎么办，看着这一桌饭钱没有一百两下不来。 被全氏一拉，柳农察更是来了火气。 全氏这个没见识的妇人，他堂堂刑部侍郎的妇人还用的着看别人脸色？ 柳农察狠狠地打开了全氏的手。 “柳招娣，我是你大哥，你忘了在家的时候你是怎么巴着我和我娘的了。” “忘了当时你没饭吃，是我给你一口剩馒头。” “你现在富贵了，发达了，攀上了侯爷了，就想把娘家人一脚踹开，没这个道理！” 柳农察一句接一句的指责，像钝刀子割肉般戳在柳氏心上。 那些她最不愿回想的难堪往事，被他在大庭广众下毫不留情地掀开。 感觉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女子一般，羞耻得无地自容。 周围看客们对这高门内宅的秘辛最是感兴趣，早已悄悄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呵，侯府姨娘以前过的是那种日子哟……” “听说当年上位没少耍手段，如今连自家兄长都来拆台，真是报应。” “庶出的就是庶出的，攀上高枝也改不了本性。” 柳氏脸色惨白如纸，她猛地看向沈清辞，却见对方正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眸，关切地望着自己。 柳氏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沈清辞的算计。 好啊，你这个小贱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再不愿多留一刻，不顾身后柳农察还在高声指责，命人抬着软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沈清辞望着柳氏仓皇离去的背影，无辜地耸了耸肩： “大舅舅，姨娘心情不佳，我这就回府去陪陪她。” 她转身欲走，又补了一句：“诸位自便吧。” 全氏一听沈清辞也要走，顿时慌了神。这一桌子山珍海味，难不成要他们自己掏钱结账？ 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一把拉住沈清辞的衣袖： “喂，你想一走了之？这一桌子菜可不是我们点的！要走也得先把账结了！”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全店客人的目光。 掌柜的见大小姐被人纠缠，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 “这位夫人，您怕是误会了。月满楼本就是大小姐名下的产业，莫说这一桌寻常饭菜，便是大小姐今日吩咐闭店谢客，咱们也自当遵从。” 全氏顿时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气派非凡的酒楼竟是沈清辞的产业？这一桌她见都没见过的珍馐，竟被称作“寻常饭菜”？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多么丢人现眼，拉着沈清辞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沈清辞冷笑一声，对掌柜吩咐道：“好好招待着，他们还想吃什么尽管上。若是没吃完，就仔细打包了送回府去，留着晚上慢慢享用。” 说罢，她也不再理会这一家子，翩然离去。 柳农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甘。自己明明已是堂堂京官，为何在这些真正的贵人面前，依然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全氏还沉浸在方才的难堪中无法自拔，一张脸涨得通红。 唯有柳琛，早已醉得不知今夕何夕，还在那儿晃晃悠悠地倒酒： “爹，别管姑姑了……来，咱们继续喝！” 柳农察被众人看到脸色煞白，拉起醉酒的柳琛便离开了。 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与窃笑，像细针般扎在柳农察背上。 全氏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埋怨：“早知如此就不该来这一趟，真是丢死个人了……” “闭嘴！”柳农察猛地低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桌尚未冷透的珍馐。 这些他连见都没见过的佳肴，在沈清辞口中竟只是“寻常饭菜”，这座雕梁画栋的酒楼，竟只是她随手打理的产业！ 醉醺醺的柳琛还在嘟囔：“爹，咱们以后天天来这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