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見，蘇曼
午夜，廢棄的第七宿舍。
月光如水銀瀉地，冰冷地灑在這片被遺忘的禁地上。與上次的潛入不同，今夜，宇凡、浩然和夏薇三人的腳步沉重而決絕。他們不再是尋求刺激的探險者，而是背負著同伴性命的戰士。
通往三樓盥洗室的走廊，比記憶中更加陰森。空氣中那股鐵鏽般的腥氣似乎也濃郁了許多，黏稠得幾乎化不開。走廊兩側的房門仿佛都在黑暗中微微顫動，門縫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他們這三個不速之客。
浩然走在最前面，手裡緊緊握著一支高亮度的化學信號棒，隨時準備拉開拉環。夏薇捧著那幅蘇曼的素描畫，緊跟其後。宇凡殿後，他的掌心裡，那枚冰冷的護身符幾乎要烙進他的皮膚裡。
他們再一次站在了那扇虛掩的盥...洗室門前。
這一次，門縫裡滲出的不再是陰冷的氣流，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充滿怨毒的寂靜。
浩然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門。
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直直地射向那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和他們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布滿屍斑般的黑點，靜靜地立在那裡。
但鏡子裡的世界，卻不一樣了。
鏡子裡清晰地映照出盥洗室的景象，也映出了門口驚駭的三人。然而，在他們三人的倒影身後，在那個本該空無一人的盥洗室深處，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赤著腳，黑色長髮濕漉漉地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彷彿骨骼寸斷。一滴滴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正從她的發梢和裙擺滴落，在鏡像世界的瓷磚上暈開，像一朵朵盛開的黑色花朵。
它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但那股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惡意，卻像海嘯一樣，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
「它……它已經能脫離倒影，在鏡像世界裡自由活動了……」宇凡的聲音乾澀無比，「它變得更強了。」
這意味著，它離徹底突破鏡面，來到現實世界，只有一步之遙。
浩然的手指已經扣在了信號棒的拉環上。
「等等。」夏薇的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堅定，「按計劃行事。」
她向前邁出一步，將手中那幅蘇曼的素描畫，面向鏡子，高高舉起。
「蘇曼學姐，」夏薇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還記得嗎？這是你。這是在陽光下跳舞的你，是所有人都為你喝彩的你。」
鏡子裡的黑影，微微動了一下。
它緩緩地、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抬起了頭。
被濕髮遮擋的臉龐露了出來。那是一張屬於方曉晴的臉，但皮膚卻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雙眼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嘴角掛著的，正是那個他們在錄像裡見過的、充滿惡意的詭異微笑。
「那……不……是……我……」
一個斷斷續續的、彷彿由無數玻璃碎片摩擦而成的聲音，從鏡子裡傳了出來。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三人的腦海裡。
「我是瑪麗……我是被遺忘的人……我是被背叛的人……」
隨著它的話語，整個盥洗室的溫度驟然下降，牆壁和天花板上開始凝結出細密的冰霜。
「沒用的！」宇凡大喊道，試圖壓過腦中的魔音，「浩然，錄音！」
浩然立刻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林可欣那段充滿悔恨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和道歉，立刻在房間裡響起。
「對不起……曼曼……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當「對不起」這三個字響起時，鏡子裡那個頂著曉晴面孔的怪物，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它抱住頭，發出無聲的尖嘯，整個鏡像世界都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它有反應！」夏薇喊道，「宇凡，就是現在！」
宇凡不再猶豫，他緊握著護身符，大步衝向鏡子。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鏡面的瞬間，鏡中的怪物猛地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們……都該死！」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鏡子裡爆發出來，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宇凡的胸口。宇凡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護身符也脫手而出，滾到了角落。
「宇凡！」夏薇和浩然大驚失色。
鏡子裡的怪物發出得意的咯咯怪笑，它伸出一隻手，緩慢而堅定地……穿過了鏡面。
那是一隻屬於曉晴的、但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它就那樣突兀地從光滑的鏡面中伸了出來，像從水面中探出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現實與鏡像的界限，在此刻被徹底打破。
「浩然！」夏薇尖叫道。
浩然反應極快，他猛地拉開了信號棒的拉環。
嗤——！
一道刺眼奪目的紅色強光瞬間爆發，將整個盥-洗室染成一片血色。那光芒是如此強烈，以至於連鏡子裡的黑暗都被短暫地驅散了。
「啊——！！！」
一聲真正意義上的、刺破耳膜的尖叫從鏡子裡傳來。那隻伸出鏡面的手，在強光的照射下，如同被潑了濃硫酸一般，冒起了陣陣黑煙，迅速地縮了回去。
趁此機會，夏薇不顧一切地撲到宇凡身邊，撿起了那枚護身符。
「宇凡，你怎麼樣？」
「咳咳……我沒事……」宇凡掙扎著坐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快……儀式還沒完成……它只是暫時被逼退了！」
強光過後，盥洗室重歸黑暗。鏡子裡的怪物雖然退了回去，但它的身影變得更加巨大和猙獰，整個鏡面都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它在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次更猛烈的衝擊。
「夏薇！」宇凡看著她，眼中滿是信任，「交給你了！」
夏薇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是最後的希望。
她站起身，獨自一人，一步步地走向那面瀕臨破碎的鏡子。
2.
夏薇站在鏡子前，距離那片冰冷的玻璃只有不到十公分。
鏡子裡，蘇曼的怨靈已經化作一團巨大的、無法名狀的黑影，佔據了整個鏡面。在那團黑影的中央，曉晴那張慘白的臉若隱若現，對著她發出無聲的咆哮。
「蘇曼學姐。」夏薇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我知道你很痛苦。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失去了一切，還被困在這裡二十年。」
黑影的咆哮停頓了一下。
「但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夏薇的目光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充滿了悲憫，「你變成了你最討厭的樣子。你在折磨一個無辜的女孩，就像林可欣當年折磨你一樣。你把自己的痛苦，變成了傷害別人的武器。」
她舉起了手中的護身符。
「這不是你。真正的你，是那個在陽光下跳舞的女孩。放下吧，學姐。林可欣已經付出了代價，她瘋了，在悔恨中度過了十五年。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夏薇的聲音，像一股清泉，注入了蘇曼那充滿怨恨的靈魂。
鏡中的黑影開始劇烈地翻騰，曉晴的臉在其中痛苦地扭曲，時而猙獰，時而迷茫。那是怨念與殘存的人性在做最後的鬥爭。
「你騙我……」那破碎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人……記得我……」
「不。」夏薇搖了搖頭，她將一直捧在懷裡的素描畫，輕輕地貼在了鏡面上。
「我記得。我們會記得。我們會記得龍城大學曾經有過一個叫蘇曼的、最有天賦的舞者。而不是一個叫『血腥瑪麗』的惡鬼。」
當畫紙接觸到鏡面的那一刻，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畫中那個陽光下的蘇曼，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淡淡的、溫暖的微光。光芒所及之處，鏡子裡的黑暗與怨念如潮水般退去。
那團巨大的黑影，在光芒的照耀下，開始分崩離析。曉晴那張被怨念佔據的臉龐，漸漸變回了蘇曼的樣子，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怨毒和瘋狂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般的悲傷。
她看著鏡子外的夏薇，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
然後，她的身影化作點點光塵，消散在鏡像世界的深處。
一切，都結束了。
夏薇鬆了口氣，身體一軟，幾乎要倒下，被及時趕來的宇凡和浩然扶住。
三人看著眼前巨大的鏡子。鏡子裡的惡靈消失了，只剩下他們三個疲憊的倒影。整個盥洗室的溫度在迅速回升，那股陰冷的腥氣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們……成功了？」浩然不敢相信地問。
宇凡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話音未落之時，異變再生！
咔嚓——！
一聲清脆的響聲傳來。
那面巨大的鏡子，在失去了鏡靈之後，從夏薇貼上畫紙的那個點開始，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緊接著，裂痕像瘋長的藤蔓，在瞬息之間爬滿了整個鏡面！
嘩啦——！！！
在三人驚恐的注視下，整面鏡子，那面囚禁了蘇曼二十年、承載了無數詛咒與怨念的古鏡，在一瞬間徹底碎裂，化作億萬塊閃著寒光的碎片，暴雨般地傾瀉而下。
在鏡子碎裂的最後一剎那，夏薇彷彿從那些飛濺的碎片中，看到了一張截然不同的、不屬於蘇曼的、充滿了嘲弄與邪惡的……男人的臉。
那張臉，一閃即逝。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