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無法分辨的兩人
恐懼有兩種。
第一種是爆發式的，如同第七宿舍盥洗室裡那極致的黑暗與尖叫，它瞬間摧毀你的理智，讓你腎上腺素飆升，本能地想要逃離。
第二種是滲透式的，它無聲無息，混雜在你的日常裡，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你察覺之前，就已污染了你全部的世界。
對於方曉晴而言，她正在經歷第二種，也是更為折磨的一種。
自從那天早上在衛浴鏡子裡看到那個「遲滯的微笑」後，她的生活就徹底變了樣。
她開始害怕一切能夠反光的物體。宿舍的穿衣鏡被她用床單蓋了起來；書桌上的相框被她反扣過去；她甚至不敢直視自己手機黑掉的螢幕。吃飯時，她會下意識地避開不銹鋼的湯匙；走路時，她會繞開路邊積水的窪地。
鏡子，這個現代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東西，成了她最大的夢魘。
但比這更可怕的，是她身體裡那種揮之不去的「被窺視感」。
她總覺得，自己不再是身體唯一的主人。有時候，她會發現自己對著窗外發呆了很久，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在看什麼。有時候，她會在筆記本上看到一些自己從未寫過的、字跡扭曲的潦草筆記。
最讓她毛骨悚然的一次，是她半夜醒來，發現自己並非躺在床上，而是赤著腳，一動不動地站在漆黑的房間中央，正對著那面被床單蓋住的穿衣鏡。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
曉晴變得沉默寡言，眼窩深陷，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她開始頻繁地曠課，將自己鎖在宿舍裡，拉上厚厚的窗簾，彷彿只有絕對的黑暗才能給她帶來一絲安全感。
夏薇幾乎每天都會來看她，給她帶些吃的，陪她說說話。但曉晴大多數時候只是蜷縮在床上，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天花板。
「曉晴，」夏薇坐在床邊，擔憂地看著她，「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曉晴緩緩地轉過頭，嘴唇乾裂。她看著夏薇，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小薇姐……」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她想出來。」
「誰想出來？」
「鏡子裡的我。」曉晴的身體開始顫抖，「她一直在我腦子裡說話，說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說……只要我睡著了，她就能用我的身體出去走走。」
夏薇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曉晴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這究竟是創傷後的心理幻覺，還是……那個東西真的纏上了她？
「別怕，曉晴。」夏薇握住她冰冷的手，「有我們在，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你的。」
然而，這句承諾，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2.
【都市傳說同好會】的活動室，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自從那一夜之後，這裡就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輕鬆和獵奇。白板上，「血腥瑪麗」那張蒼白的臉依舊掛在那裡，像一個冰冷的嘲諷。
宇凡和浩然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沉默地對峙著。
「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宇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固執，「曉晴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做什麼？」浩然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情緒激動地反駁道，「再去找個都市傳說驗證一下？看看能不能召喚個天使出來幫忙？林宇凡，你醒醒吧！這不是遊戲！這是我們親手惹出來的禍！」
那晚的經歷，對浩然的衝擊是毀滅性的。他賴以生存的科學世界觀被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的巨大恐懼和搞砸一切的深深自責。他現在只想把這件事徹底埋葬，假裝從未發生過。
「我沒說要再去召喚什麼！」宇凡一拳砸在桌子上，「我是說，我們得去查！任何傳說都有其根源和破解之法！『血腥瑪麗』也不例外。有的版本說用鹽，有的說要打碎鏡子，有的說要找到她的屍骨……我們得找出屬於『我們學校這個版本』的真相和弱點！」
「你還嫌不夠亂嗎？」浩然站了起來，指著宇凡的鼻子，「你怎麼知道去調查不會惹來更大的麻煩？你現在還敢相信那些網路上抄來抄去的狗屁資料嗎？」
「那不然呢？」宇凡也站了起來，與他針鋒相對，「就眼睜睜看著曉晴被那個鬼東西折磨死嗎？那是我們的社員，是我們把她帶進這個漩渦的！」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是夏薇打來的。
宇凡按下免提，夏薇焦急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宇凡，浩然，你們快來曉晴宿舍樓下！出事了！」
**3. **
當宇凡和浩然氣喘吁吁地趕到女生宿舍樓下時，看到的是讓他們心膽俱裂的一幕。
夏薇正死死地抱著方曉晴的腰，而方曉晴，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她五樓宿舍的陽台欄杆，似乎隨時都要跳下去。
「放開我！」曉晴的聲音尖利而陌生，她瘋狂地掙扎著，「讓我走！我想回家！」
「曉晴！你冷靜點！這裡就是你的宿舍！」夏薇用盡全身力氣拖拽著她，臉色慘白。
周圍已經圍了一些學生在指指點點，宿管阿姨正焦急地打著電話。
「幫忙啊！」宇凡和浩然反應過來，立刻衝進宿舍樓。
當他們撞開曉晴的房門時，夏薇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浩然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後面攔腰抱住曉晴，宇凡則抓住她的手臂，三人合力，終於將她從陽台上拖了回來。
被拖回房間的曉晴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裡充滿了絕望和解脫，聽得人心碎。
「剛才……剛才不是我……」她哽咽著，語無倫次，「是她在控制我的身體……她說陽台下面……有一面好大的鏡子，她想跳進去……」
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陽台外，樓下是宿舍區中心的一片景觀水池，平靜的水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
一股寒意從三人的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們終於明白，曉晴說的「她想出來」，是什麼意思。
那個東西，不滿足於只存在於鏡子裡，它想要一具真正的身體，一個可以讓它在陽光下行走的身軀。而曉晴，就是它選中的「容器」。
安撫好曉晴，讓她疲憊地睡去後，三人退到走廊上。
夏薇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晚來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浩然緊握著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剛才那一幕，徹底擊潰了他最後一絲逃避的念頭。他看著宇凡，眼神變了，不再是爭吵和對立，而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你說得對。」浩然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我們得找出解決辦法。你說的，關於我們學校這個版本的傳說，從哪裡查起？」
宇凡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緩和。他知道，在巨大的危機面前，【都市傳說同好會】再次團結了起來。
「二十年前，第七宿舍，舞蹈系女生自殺案。」宇凡迅速地說道，「所有的傳說都源於此。我們要找的，不是網路上的鬼故事，而是二十年前的真相。」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眼神銳利如刀。
「我們要查當年的校園檔案、新聞報導、甚至……找到當年死者的同學和朋友。我們要知道，那個女生是誰，她為什麼自殺，最重要的是——她死的時候，是不是正對著那面鏡子？」
這一次，沒有人再提出反對。
因為他們都清楚，這不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的探險。
這是一場驅魔。
一場為了拯救同伴，與鏡中倒影賽跑的……戰爭。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