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揮之不去的倒影
絕對的黑暗,是剝奪視覺後的感官放大器。
蠟燭熄滅的瞬間,冰冷的寂靜被心跳的擂鼓聲、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所填滿。方曉晴倒在地上的嗚咽,陳浩然裝備被撞倒的混亂聲響,以及宇凡摸索口袋時布料的摩擦聲,所有聲音都在這片濃稠的黑暗中被扭曲、放大,變得尖銳而刺耳。
「燈!開燈!」宇凡的聲音因恐懼而沙啞,他終於摸到了手機,卻因為手指不住地顫抖,滑了好幾下才點亮螢幕。
一束蒼白的光芒刺破黑暗,卻像被黑洞吸收了一樣,只能照亮面前極小的一塊區域。
光線首先照到的是夏薇。她還保持著單手按在鏡子上的姿勢,臉色慘白如紙,另一隻手緊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枚古樸的護身符正貼在鏡面上,鏡子本身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曉晴!」宇凡將光束移向地面。
方曉晴蜷縮在地上,雙臂抱頭,全身劇烈地顫抖,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受驚動物般的嗚咽。她似乎陷入了極度的恐懼,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
「浩然!你怎麼樣?」宇凡轉向角落。
陳浩然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他身旁的攝影機三腳架倒在一旁。他打開自己的手機手電筒,兩道光束終於讓盥洗室的輪廓清晰了一些。
「我沒事……」浩然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有東西……剛才絕對有東西從我身邊過去了。不是風,是實體!它撞倒了攝影機。」
他的科學世界觀,在這一刻被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先別管那個了,快離開這裡!」宇凡當機立斷。他扶起曉晴,但曉晴雙腿發軟,根本站不起來。
「我來。」夏薇收回按在鏡子上的手,將那枚護身符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她和宇凡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失魂落魄的曉晴。
「等等!」浩然忽然喊道,他用手電筒照著鏡子前方的地面,「那是什麼?」
在曉晴之前站立的位置,洗手台冰冷的瓷磚地面上,散落著幾根……細長而微濕的黑色長髮。它們不屬於在場任何一個人。
沒人敢去細想這頭髮是從哪裡來的。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走!快走!」
四人再也沒有絲毫猶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盥洗室。身後的黑暗彷彿有生命一般,緊緊追趕著他們。他們逃命似地衝下樓梯,空曠的宿舍樓裡回蕩著他們慌亂的腳步聲和曉晴壓抑的哭泣聲。
每經過一扇緊閉的房門,他們都覺得門後有眼睛在窺視。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戶,都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當他們最終從一樓的窗戶翻出,重新呼吸到凌晨那帶著濕氣的微涼空氣時,四個人都像虛脫了一般,癱倒在及膝的雜草叢中。
身後那棟廢棄的第七宿舍,依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趴在夜色裡,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們一場集體的噩夢。
但方曉晴那無法停止的顫抖和陳浩然被徹底顛覆的表情,無一不在提醒著他們——
噩夢,已經成真。
2.
凌晨四點,社團活動室。
刺眼的日光燈驅散了所有陰影,卻驅不散四人心中的寒意。
方曉晴裹著一條毯子,縮在沙發角落,雙眼無神地盯著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熱可可。從離開宿舍樓到現在,她沒有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只是偶爾發出幾聲抽泣。
宇凡在房間裡焦躁地來回踱步。他既為自己的理論得到驗證而感到一絲病態的興奮,又為事件的失控和曉晴的狀態而充滿了自責與恐懼。「是我的錯,我不該讓曉晴去做的……我低估了『召喚型』傳說的危險性。」
夏薇坐在曉晴身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試圖給予一些安慰。她低聲說:「不全是你的錯。那個地方……那面鏡子,本身就有問題。它像一塊磁鐵,吸附了太多負面的東西。我們的儀式,只是給了它一個『甦醒』的理由。」
房間裡最沉默,也最反常的,是陳浩然。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電腦前,將攝影機的記憶卡插入讀卡器,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沒有發表任何科學見解,也沒有試圖用心理學去解釋。他只是在沉默中,瘋狂地敲擊著鍵盤,將音頻和視頻文件導入處理軟體。
數據,他現在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冰冷的數據。
「浩然……」宇凡停下腳步,「你覺得……我們拍到了什麼?」
浩然沒有回答,他戴上專業的監聽耳機,點擊了音頻文件的播放鍵。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只剩下電腦主機運轉的風扇聲。宇凡和夏薇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浩然那張被螢幕光照亮的臉。
浩然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反覆拖動著音頻軌的時間線,將某一段的音量增益調到最大。
幾分鐘後,他摘下耳機,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怎麼樣?」宇凡急切地問。
「大部分是我們的對話和曉晴的呼喚聲。」浩然的聲音有些乾澀,「但是在第十三聲呼喚落下,蠟燭熄滅前的零點幾秒內……錄音麥克風捕捉到了一個極低頻的聲音。」
「什麼聲音?」
浩然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不像人聲,也不像風聲。硬要形容的話……像是有人用濕漉漉的指甲,在玻璃的另一面……慢慢刮過的聲音。」
夏薇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將曉晴抱得更緊了些。
「視頻呢?」宇凡追問。
「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浩然點開了視頻文件。
畫面出現在螢幕上。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搖曳的燭光,背對鏡頭的曉晴,以及牆上三團模糊的影子。
浩然將畫面定格在第十二聲呼喚結束後,蠟燭熄滅前的最後一幀。
他指著螢幕,一字一句地說:「看這裡。」
宇凡和夏薇湊了過去。
「影子……」夏薇失聲道,「牆上……有四個影子。」
沒錯。畫面清晰地顯示,在宇凡、浩然和夏薇三人的影子旁邊,緊貼著曉晴的影子,多出了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纖細的第四個影子!
這就是鐵證。這不是幻覺,不是心理暗示。
「這不可能……」宇凡喃喃自語,他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崩塌。他一直將都市傳說視為一種文化現象來研究,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要用物理證據去面對它。
浩然點了點滑鼠,播放了接下來的畫面。
畫面中,曉晴的身體猛地一顫,似乎正要發出尖叫,而就在此時,鏡頭劇烈地晃動起來,最終翻轉著拍向地面,然後陷入一片黑暗。
「這就是我被撞倒的瞬間。」浩然說,「我把這一小段放慢了十倍……你們看。」
他播放了慢動作。在鏡頭天旋地轉的過程中,有幾幀畫面掃過了那面巨大的鏡子。
因為晃動和低光照,鏡子裡的影像極其模糊。
但是,就在其中一幀,他們看到了。
鏡子裡,方曉晴的倒影還在那裡。可是在她的身後,在她原本空無一人的身後,有一張慘白、濕淋淋的臉,正貼著她的後頸,對著鏡頭外的他們,無聲地笑著。
「嘔——」
宇凡再也忍不住,衝到牆角的垃圾桶旁乾嘔起來。夏薇也嚇得後退一步,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驚恐。
電腦前的浩然,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指著螢幕上那短暫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猙獰笑臉,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現在……誰還能他媽的告訴我,這只是『特克斯勒消逝效應』?」
科學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3.
天色已經大亮。
那段恐怖的錄像,在播放了三遍之後,被陳浩然親手格式化,連同記憶卡一起,扔進了用來銷毀資料的強酸溶液裡。
「這件事,到此為止。」浩然用紅腫的眼睛看著每一個人,「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發生過。第七宿舍,我們從來沒去過。」
宇凡頹然地點了點頭。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反駁。這不是探險,不是驗證,這是玩火自焚。
夏薇將一直沉默的曉晴扶了起來。「我送曉晴回宿舍,她需要休息。」
曉晴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夏薇攙扶著,慢慢地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這是她從回來後,第一次主動看向其他人。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蚊子般細微的聲音:
「我……我看到她了。」
宇un凡和浩然立刻看向她。
「在鏡子裡,」曉晴的眼神空洞,像是在回憶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她……她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言語,被夏薇帶出了活動室。
房間裡只剩下宇凡和浩然,兩人相對無言。良久的沉默後,宇凡艱難地開口:「浩然,我們是不是……放出了一個不該出來的東西?」
浩然沒有回答,他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將房間照得一片明亮,卻無法給兩人帶來絲毫暖意。
同一時間,女生宿舍。
夏薇將曉晴送到她房間門口,不放心地叮囑道:「曉晴,你先進去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有任何事,立刻打電話給我,好嗎?」
曉晴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她刷開房門,走了進去。
夏-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聽見裡面傳來反鎖的聲音,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曉晴的宿舍是標準的單人間。她脫掉鞋子,將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軟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黑暗和窒息感,反而讓她感到一絲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一陣尿意襲來,才不得不從床上爬起來,走進房間自帶的獨立衛浴。
打開燈,她站在洗手台前,本能地迴避著去看正前方的鏡子。她低下頭,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
沒事的,都結束了。
那只是在廢棄的宿舍裡。
這裡是我自己的房間,是安全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緩緩地、試探性地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是她自己蒼白而憔悴的臉,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眼裡佈滿了血絲。一切正常。
曉晴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了。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勉強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想給自己一點鼓勵。
鏡子裡的她,也同樣扯動嘴角,露出了那個難看的微笑。
然後,曉晴放鬆了面部肌肉,笑容從她臉上消失。
可是——
鏡子裡那個倒影的笑容,卻沒有在第一時間跟著消失。
它在那個「曉晴」的臉上,多停留了整整一秒鐘,嘴角依舊保持著詭異的上揚弧度,用一種玩味的、惡毒的眼神,靜靜地看著鏡子外面的她。
一秒鐘後,那個笑容才像融化的蠟一樣,緩慢地、不情願地從倒影的臉上褪去,恢復了和她一樣的面無表情。
「……啊。」
一聲短促到幾乎無法聽見的氣音,從方曉晴的喉嚨裡溢出。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她沒有跑,也沒有叫。
因為她知道,已經沒有用了。
那個東西,不是被留在了廢棄的第七宿舍。
它跟著她……回家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