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十三聲呼喚
「所以，我們這次的目標是……『血腥瑪麗』。」
林宇凡將一張從舊書上影印下來的、模糊不清的黑白肖像畫貼在社團活動室的白板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佈道的狂熱。肖像畫上的女人面容蒼白，眼神空洞，彷彿能穿透泛黃的紙張，凝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裡是龍城大學舊學生活動中心三樓最深處的儲藏室，也是「都市傳說同好會」的根據地。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的霉味和廉價速溶咖啡的焦香。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都市傳說剪報：廁所裡的花子、裂口女、高架橋下的紅衣小女孩……這裡像是一座B級恐怖片的博物館。
作為社長，林宇凡是這個博物館唯一的、也是最稱職的館長。他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裡總是閃爍著對未知事物的好奇與渴望。對他而言，都市傳說不是鬼故事，而是一種流淌在現代文明血液中的亞文化，是人類集體潛意識對恐懼的具象化。
坐在他對面，正埋頭修理一台訊號干擾器的陳浩然連頭都沒抬，嗤笑一聲。
「又來？宇凡，我以為我們上週討論過裂口女的『物理規避可行性報告』後，你會對這些東西稍微降溫一點。」
陳浩然是社團的技術擔當，也是堅定的科學主義者。他相信一切超自然現象都能用物理、化學或心理學來解釋。他加入這個社團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用科學擊碎迷信，享受那種戳破神棍把戲的快感。他留著俐落的短髮，穿著一件印有程式碼的T恤，是整個房間裡看起來最「正常」的人。
「不一樣，浩然。」宇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昏黃的燈光，「裂口女、人面犬這些，屬於『遭遇型』傳說，被動且隨機。但『血腥瑪麗』，是『召喚型』傳說。它的觸發條件清晰、儀式流程明確。這意味著，我們可以主動驗證它的真偽！」
他轉向縮在沙發角落，默默抱著一本畫冊的夏薇。
「小薇，妳覺得呢？」
夏薇是社團裡最特別的存在。她有著藝術系女生特有的纖細和敏感，一頭及腰的長髮讓她看起來像從古典畫裡走出來的人。她不迷信，也不盲從科學，她只是單純地「感覺」。
此刻，她指尖輕輕劃過畫冊上空白的頁面，低聲說：「那個名字……我不喜歡。光是念出來，就覺得鏡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房間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度。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怯生生的敲門聲。
「那個……學長學姐，我、我來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探進頭來，是剛入社一個月的大一新生，方曉晴。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對這個充滿怪力亂神氣息的社團既害怕又好奇。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彷彿那是她唯一的護身符。
曉晴的加入，讓這個只有三個「怪人」的社團，終於湊齊了四人的最低人數，免於被學校裁撤的命運。
「曉晴來啦，快坐。」宇凡熱情地招呼她，順手將一杯咖啡遞過去，「我們正在討論下一次的社團活動。」
曉晴接過咖啡，小口啜飲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白板上那張詭異的女人肖像。
「血腥瑪麗……」她小聲念出那個名字，打了個寒顫，「是那個……在半夜十二點，在鏡子前點蠟燭，喊十三次她的名字，她就會出現的傳說嗎？」
「完全正確！」宇凡打了個響指，興奮地說，「一個完美的、封閉環境下的實驗模型！」
浩然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心理學上，這叫『特克斯勒消逝效應』。當你長時間注視一個點，周圍的視覺資訊會逐漸模糊，大腦會開始腦補畫面。加上黑暗環境和燭光搖曳造成的視覺扭曲，以及強烈的心理暗示，你看到的『瑪麗』，不過是你自己被恐懼扭曲的倒影罷了。」
「如果只是幻覺，那為什麼全世界都有類似的傳說？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目擊者聲稱自己被鏡中的鬼影抓傷？」宇凡反駁道，「拋開那些網路寫手的誇大其詞，最早的民俗學記錄裡，鏡子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我們這次，就是要去敲敲那扇門！」
「敲門？在哪敲？」浩然挑了挑眉，「在你家浴室？我可不想被阿姨當成變態趕出來。」
宇凡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他走到牆邊，揭開一張龍城大學的校園地圖，用紅色的馬克筆在一個地方重重地畫了個圈。
「北區，廢棄的女生第七宿舍，三樓的盡頭公共盥洗室。」
這個地名一出，連一直淡定的浩然臉色都微微變了。夏薇停下了畫筆，而方曉晴更是倒抽了一口涼氣，手中的咖啡都險些灑出來。
龍城大學的第七宿舍，是校園裡最著名的禁地。
「宇凡學長，」曉晴的聲音帶著顫抖，「那裡……不是不准人進去嗎？」
「放心，我已經勘查過了。」宇凡自信滿滿地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和一把斷線鉗，「後山的圍牆有個缺口，而且保安的巡邏路線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有個長達半小時的空檔。我們需要的設備，浩然，你都準備好了吧？」
浩然嘆了口氣，指了指牆角的幾個黑色裝備箱：「全光譜攝錄機、EMF電磁場偵測儀、高靈敏度收音麥克風、熱成像儀……所有『抓鬼』的專業設備，我都能給你弄來。不過我得聲明，這些東西是用來記錄我們自己嚇自己的全過程，而不是真的要拍什麼鬼魂。」
宇凡滿意地點點頭，最後將目光投向了夏薇和曉晴。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我們是『都市傳說同好會』，如果連親身驗證的勇氣都沒有，那和網路上那些只會敲鍵盤的雲玩家有什麼區別？這次行動，自願參加。有誰不想去，現在可以提出。」
房間裡一片寂靜。
夏薇看著白板上那張女人的臉，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去可以，但……我感覺，那面鏡子，不對勁。我們最好帶點……能保護自己的東西。」
「比如十字架？大蒜？還是黑驢蹄子？」浩然半開玩笑地說。
夏薇搖了搖頭，從自己的畫冊裡抽出一張素描。畫上是一枚古樸的、刻著複雜紋路的護身符。「我奶奶給我的。她說，遇到『不乾淨』的東西時，握著它。」
宇凡看著三位社員，儘管他們表情各異——懷疑、不安、恐懼——但沒有一個人退出。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很好！那麼，『血腥瑪麗』驗證行動，正式啟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時間，就在今晚午夜。」
2.
凌晨一點五十分。
月亮像一枚慘白的剃刀，懸掛在墨藍色的夜空中。龍城大學的校園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幾盞路燈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投下孤單的光暈。
四道黑影藉著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操場，來到北區那片廢棄的宿舍樓前。生鏽的鐵柵欄將這片區域與外界隔絕，門上「禁止入內」的紅色警告牌在月光下像是乾涸的血跡。
「就是這裡了。」宇凡壓低聲音，熟練地用斷線鉗剪開了圍牆上一處早已鬆動的鐵絲網。
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洞口出現在他們面前，洞口另一邊，空氣中立刻飄來一股腐敗的、潮濕的氣味，像是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強行打開。
浩然第一個鑽了進去，打開手電筒，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有人高，廢棄的自行車倒在地上，車身爬滿了藤蔓，像一具具金屬的骨骸。那棟傳說中的第七宿舍，就如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趴在黑暗中，黑洞洞的窗戶宛如它空洞的眼窩。
「安全。」浩然打了個手勢。
宇凡、夏薇和曉晴依次鑽了進去。剛踏入這片禁地，曉晴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起，她忍不住拉緊了夏薇的衣角。夏薇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輕聲安慰：「別怕，跟緊我們。」
四人陸續從一樓洗衣房破碎的窗戶翻入宿舍樓內。
一股更加濃郁的霉味和塵土味撲面而來，手電筒的光束在空氣中劃出清晰的軌跡，照亮了無數飛舞的塵埃。走廊兩邊的房門都緊閉著，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
他們沿著佈滿蛛網的樓梯向上，每一步都踩出清晰的腳印，打破了這裡長達二十年的死寂。
「電磁場穩定，沒有異常波動。」浩然拿著EMF偵測儀四處掃描，「這裡的空氣濕度倒是挺高，體感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很正常的物理現象。」
「噓。」宇凡在三樓的樓梯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到了。」
他們來到了三樓。與下面兩層不同，三樓的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公共盥洗室的門是虛掩著的，露出一線深不見底的黑暗。
光是站在門口，一股陰冷的氣流就從門縫裡鑽了出來，帶著隱約的、類似鐵鏽的腥氣。
浩然推開門，用手電筒照了進去。
盥洗室的空間很大，一排排白色的陶瓷洗手池上積滿了污垢，水龍頭上掛著凝固的水鏽，像一滴滴青銅的眼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著門口的那一整面牆的鏡子。
那是一面巨大的一體式鏡子，橫跨了七八個洗手池的長度。鏡面因為年代久遠而布滿了黑色的斑點，像皮膚上的屍斑。它靜靜地立在那裡，清晰地映照出門口四個舉著手電筒的、臉色各異的年輕人。
設備架設完畢後，宇凡從背包裡拿出十三根細長的白色蠟燭，交給了曉晴。
「曉晴，你來點燃它們。」
曉晴顫抖著手，用打火機逐一點燃了十三根蠟燭。
啪嗒。
宇凡關掉了所有人手上的手電筒。
整個盥洗室瞬間被黑暗吞噬，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十三簇在鏡子前搖曳的、豆大的燭火。燭光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射在背後的牆壁上，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好了，」宇凡的聲音在燭光中顯得有些飄忽，「時間，凌晨兩點整。曉晴，別怕。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什麼都不要想。我會在你身後，當我讓你開始的時候，你就勻速地、清晰地喊出那個名字。記住，正好十三遍。」
曉晴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重重地點了下頭。
她抬起頭，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蒼白、恐懼。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她和鏡中的倒影，以及那十三點跳動的鬼火。
「開始吧。」宇凡的聲音如同發令槍。
曉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直視著鏡中自己的雙瞳。
「血腥瑪麗……」
她的聲音帶著顫音，在空曠的盥洗室裡激起一陣微弱的回響。
「血腥瑪麗……」
第二聲，她稍微鎮定了一些。
「血腥瑪麗……」
第三聲。她強迫自己盯著鏡子，不敢有絲毫的偏移。
……
「血腥瑪麗……」
第九聲。
「血腥瑪麗……」
第十聲。曉晴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感覺鏡子裡的自己，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不再是單純的倒影。
「血腥瑪麗……」
第十一聲。燭光猛地晃動了一下，像被一陣無形的風吹過。
角落裡，浩然的聲音有些緊張：「等等，EMF的指針跳了一下！」
「血腥瑪麗……」
第十二聲。夏薇突然抓住宇凡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宇凡，鏡子！鏡子裡曉晴的影子！」
宇凡立刻瞪大了眼睛。鏡子裡，曉晴身後的背景中，原本屬於他們三人的模糊黑影，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
一個輪廓纖細、留著長髮的，第四個影子。
而站在鏡子前的曉晴對此一無所知，她的精神已經高度集中，近乎恍惚。她張開嘴，準備念出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聲呼喚。
「曉晴，快停下！」宇凡失聲喊道。
但是，太晚了。
「血腥瑪麗！」
第十三聲呼喚，如同詛咒的最後一個音節，重重地落在了這片死寂的空間裡。
就在那一瞬間——
鏡子裡，方曉晴的倒影，那個一直和她做著同樣表情、同樣動作的倒影，嘴角忽然向上、再向上，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絕不屬於她自己的笑容。
那個笑容，冰冷、怨毒，充滿了無盡的惡意。
「啊——！！！」
方曉晴的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她驚恐地後退，卻被身後的洗手台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攝像機倒了！有東西……有東西碰了我一下！」角落裡傳來浩然的驚呼。
盥洗室內頓時亂作一團。
宇凡驚駭之下，第一反應是去掏打火機。
而夏薇卻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她衝上前，越過倒在地上的曉晴，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奶奶給的護身符，用盡全身力氣，將它狠狠地拍在了那面詭異的鏡子上！
噹——！！
一聲清脆得不似金屬與玻璃碰撞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無法解釋的事情發生了。
那十三根原本燃燒得好好的蠟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在同一時刻，齊齊掐滅。
極致的黑暗與冰冷，瞬間將四人徹底吞噬。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