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只熊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宁勿执抬头正要随口训斥几句, 瞥见闯进来的五个人后立刻把即将脱口的话吞了回去, 凝眉起身看向最前方的人,“怎么回事?”
五个哨兵的表情都分外急躁,领头的段干栖狠喘了口气,把他们在城外遭遇埋伏、向导被带走的事迅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急道:“我们汇合后在双方交战的地方大致搜寻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回城了, 但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个世界城与城之间相隔十分遥远,而城外的森林、海域等各个地方都遍布危险,那些抢了计曜的哨兵不大可能住在野外, 只能凭借时间差比他们先一步回城,在城内藏起来。然而就算知道他们在城内, 想找人也并不容易, 首先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并不小,其次埋伏他们的哨兵配合默契,必然属于某个组织,塔外的组织原本就最擅于隐藏行踪,要在偌大的城内找到被他们刻意藏起来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更要紧的是,塔必须时刻应对可能到来的兽潮, 没办法派出太多人手去搜寻整个城市——就像每半年一次的寻找未曾登记的哨兵向导,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做不到把整个城市翻来覆去摸排一遍,所以才会有像曾经的陆骹那样长时间隐匿在外的异能力者。
宁勿执好歹比几个年轻人更冷静些,他面上没有太明显的焦虑,只是沉下脸来思索片刻,“能判断出他们是哪个组织的吗?”
塔外的各种散碎组织有很多,但全都不成气候,也不可能和塔正面作对,像今天这样直接出手抢走向导的更是从未有过。既然有组织一反常态闯入塔的视野,必然要先理清楚他们反常的缘由,以及他们针对的究竟是“向导”这一类异能力者,还是独独计曜这个人。
段干栖摇头,又迅速回忆一遍,再度肯定道:“他们的衣服和面罩上都没有特殊的标志,无法判断。”
“精神体呢,有哪些精神体?”不同的哨兵精神体有不同的特征,也能作为线索。
几个人立时接话:“有一只翅展很长的鹰。”
“灰白色的狼,右边耳尖有缺损。”
“有只藏獒,背部的毛是暗黄色,其他地方是黑色。”
段干栖心神不定,强迫自己从当时混乱的场面中挖掘出更多的细节,艰难道:“应该还有一只......一只熊。”
“应该?”宁勿执转向他,神色还算寻常,“什么样的熊?”
“因为当时他们丢了烟雾弹,那只熊的颜色又和周围的烟很像,我确实听到了脚步声,但看得不是很清楚......”段干栖拼命回忆,突然恍悟,“是很大的北极熊,它没有跟我们交手,只是从烟雾里走过。”
宁勿执瞳孔放大,半晌无话地盯着他,直到五个年轻的哨兵开始忐忑地面面相觑,他才缓慢开口确认:“有多大?”
宁勿执面色凝重,段干栖也跟着紧张忧虑起来,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我身高的两倍。”
宁勿执深吸口气,忽而转身踱步到窗前,沉默几秒再次返身往屋外走,边和他们道:“我去和其他管理员商量搜城的事项,你们先回去吧。”
段干栖紧追着他的步子,“我申请加入搜城队伍!”
“知道了,回去等着。”宁勿执拍一把他的肩,匆匆走远,背对着身后哨兵,他沉重的目色中隐约显出震惊和疑惑。
精神体为熊的哨兵在塔内虽不多,但也有几个,而具体到三、四米的北极熊,他进塔以后,就只见过一个陆骹。可陆骹已经死了。
半年前,执行长途任务的二十人队伍在途中被大型异兽潮冲散,按照出发前定好的紧急情况应对方法,队伍被分散后就中断任务,各个小队沿出城的方向各自回城,沿途留下记号。
经历大型异兽潮十多天后的回城途中,有小队遇上了独自行走的计曜,在他们询问原本时时刻刻跟在对方身旁的陆骹时,计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方块形状的记录仪交给其中一人,语气平直道:“陆骹在和大型异兽潮交战过后感知彻底过载,陷入无法疏导的精神崩溃状态,根据《向导哨兵战地守则》,我杀了他。”
“这是异兽分布记录仪,应该有录到执行过程。”记录仪是调查任务中用来录制异兽情况的,在遭遇异兽潮之前队伍中有几个队员衣服上都别着,面对异兽潮时匆忙中计曜忘了摘下来,因此也录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不过交战、跑路、争执期间摔摔打打的,记录仪或许也录得并不完整。计曜把小方块交到某个队员手里,便顾自走到旁边,沉默着坐下。
几个乍然听闻惊人消息的队员呆立原地,互相对视一番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保管好记录仪,也不敢再贸然同计曜搭话,跟着安静地扎营休息。
回到塔后,记录仪被上交到管理层,二十个管理员加上计曜,将录到的画面翻看了一遍。其内画面断断续续,不时有模糊、黑屏的现象,但还是较为清晰地录到了陆骹失控袭击向导的状态,以及最后计曜翻身而上,将匕首扎进对方心口的一幕。
屏幕暗下,会议室内落针可闻,良久后,宁勿执探手紧紧握了握身旁计曜的手腕,“还好吗?”
计曜侧过脸来轻轻点头,大半个月过去,他颈侧被咬出的伤口仍留有些许浅淡的痕迹,“没事。”
会议室内渐渐发出其他的声音,众人疑惑为什么陆骹明明正当盛年却会突然精神崩溃,也有管理员向计曜问及陆骹平日的精神状态。
计曜自回塔后整个人一直恹恹的,神色亦很淡,不过眼下没人会怀疑他这般略显虚弱的状况有什么不对。他告诉管理员们此前陆骹的精神图景边界处确实有消散的迹象,但速度缓慢,也较为稳定,不像是会崩溃的样子。
有管理员沉声:“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遭遇过兽潮,在交战时异能力消耗过量导致的?”
“可当时面对兽潮的不止他一个哨兵。”
“和他从前的经历有关?他是在觉醒成为哨兵的十年后才进塔的,那十年里他的状况我们并不清楚。”
计曜缓缓道:“他进塔的那年年底——就是我和他刚刚匹配的时候,我观察过他的精神图景,当时边界处已经产生碎裂。他说过,在塔外,并不常能做疏导,大多数时候陷入狂躁都是忍过去的。”
管理员:“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哨兵陷入狂躁状态却得不到疏导,即便当时熬过去,也会产生极大的精神损伤。陆骹虽然寻常时候没有异样,但实际上他的感知承载能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又在面对兽潮时过度使用能力以至加速了精神崩溃。”
有管理员叹气:“所以那些不肯进塔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塔里再怎么不好,总不会缺了向导帮忙疏导。”
“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里多多少少也有一两个向导。陆骹做的疏导太少,恐怕也是因为他独来独往的,没加入过其他组织。”
宁勿执出声,将众人偏移的焦点引回来,“大家看过记录仪了,陆骹陷入精神崩溃、且有无差别伤人举动是确定的事,我们都清楚精神崩溃的哨兵有多危险,更何况陆骹在塔的评价体系内是S级能力的哨兵。计曜在他彻底失控前按照守则将其击杀,并没有错。”
众人相视几息,而后点头认同他的话,一致同意不对计曜施加处罚。但计曜仍旧自行提出了要请长假,管理层没多犹豫,也立刻批准了。一是他的状态显然需要调整,二是他毕竟亲手杀了一个哨兵,且还是自己的伴侣,即便是按照守则做事,也必然会引起塔内议论,这阵子能避开还是避开得好。
当天下午计曜便收拾了衣物离开,没想到度过半年长假后,回塔的第一天就被莫名其妙死而复生的伴侣抢走了。
宁勿执走着走着长叹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来抢人的就是陆骹,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陆骹对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比起其他人,还是陆骹能让他稍微放心些,至少计曜在他那里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
陆骹所带来的哨兵在完成袭击后应该是分头撤退的,计曜跟着三个人到了他们口中的基地,在两栋联排别墅的地下。联排别墅所在的小区远离市中心,不过附近有个商场,小区内住户不算少,却也清净。别墅一层往上是正常装修,负一层把两栋别墅打通了,显得别有洞天。
地下大且空旷,没有多少装饰物,随时可以迅速撤离。路过大厅时,计曜瞥见墙上挂着块成人巴掌大小的银制徽章,上面刻着一头狼的背影。
计曜没有停留,跟着前方人的脚步走到深处,陆骹打开最里侧的房间门,转过头来看他。
计曜颇有人质的自觉,不用提醒便心领神会地走进幽暗的房间,打开灯,里头是间简单的卧室。
陆骹随之走进,背身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