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境中, 他来到了一个古老的祭坛。
祭坛似乎位于某处海拔很高的山顶,云层都在山峰之下,那是一个满月的深夜, 祭坛之上,摆满了眼熟的奇怪法器,象征日月、大地的火、镜、以及石头,象征生命与死亡的流水与石油流动在祭坛的四周。
在这奇特的梦境里,越时的视角却是从天而降的,他来到祭坛中央,感受到力量的充盈, 几个穿着罩袍的人类齐声念诵着难以理解的祷告词, 狂热地迎接着祂的降临。
闪电划过夜空, 刹那间照亮了整个神圣中透着诡异的祭坛,在祭坛的内圈,作为祭品被摆放在高高石柱上的却是几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越时混沌地望过去,发现那些竟然是人类近现代的几个重大发明……
越时顿时一阵无语,差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
这对吗?
谁家好人祭坛上摆着的是大发动机、电子芯片还有各种高科技,前面都搞那么中二了,不应该弄点什么古文物啊,活鸡活羊啊,邪恶或者神秘点儿的东西吗?
然而,就像是应了他的吐槽一般, 几道惊雷突然落下, 劈开了那些科技味道十足的祭品。
咔嚓咔嚓——
电光消弭时,那些科技产物却已经消失不见,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几个陌生而古老的文物。
原来之前的‘科技’只是外面用塑料和软金属做的伪装, 真正的祭品是被包装隐藏在里面的石碑、雕刻、武器……
【■■■■……■■……】
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响起,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类都因这不应存于现世的语言而双耳流血,痛苦地倒在地上。
直到梦境中的一切逐渐散去,越时才勉强听清了最后一个词汇。
【欺骗……】
人类,欺骗了祂。
……
第二天的上午,唤醒越时的是一阵迷人的食物香气。
不是充满添加剂和各种人工香精的香味,也不是预制菜特有的闻着香却难以一直有食欲的香味,而是一闻就很舒服、让人胃口打开的家常菜。
越时迷迷糊糊地闻着,还听到客厅外面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翻了个身,脑海里出现了新鲜采摘的蔬菜、未经冷冻的肉类和简单烹饪后的食物本身的香气。
咕噜。
他的胃比眼睛先一步苏醒,催动着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迷迷糊糊走到客厅。
影先生已经变成人形,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盆,里面盛着热腾腾的家常菜,朝着他转身看来。
越时愣住了。
据他所知,影先生应该不知道怎么下厨才对……
“大师!这是新搬来的邻居自己做的家常菜,因为做得太多了,就给您送来了一些!”
一道清脆而带着几分机械感的嗓音响起,越时转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是贴在墙上的一片宽粉。
不对,是异常体。
“……你怎么在这里。”
“大师!你就是我的人生导师!请让我追随你吧!!”
宽粉激昂地说着,整个膜都变得更加明亮光滑了,“我特意装死出来找你的!!”
听到它的这样一番话,一直在置物架上坐着的小红很是不屑的轻嗤。
哼,谄媚!
“……随便你。”
越时又问道,“邻居?”
“有两个邻居搬来啦!”
小宽粉继续说道,“一个是抓过我的戴杰明,住在201,送食物的新邻居是不认识的人,在203!”
越时住在202,闻言点点头,似乎脑子还不在线上,打了个哈欠,就转头去洗漱了。
影先生跟了上去,人形的身体在屋内更方便行动,也更快地来到了卫生间。
随着力量的恢复,祂已经能理解更多的事,也想起了更多过往。
借着记忆贴膜的力量,其中一段最令祂好奇的记忆被投影到了越时的梦中。
祂很想知道,越时会对这样的场景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结果却是,没有反应。
越时是平静的,甚至不感兴趣的,很显然,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祭坛,也不理解其中的含义,更对站在周围欺骗了祂的人类很是陌生,不认识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这似乎也很合理,人类是靠面容与名字辨认同类的,而非气息。
更何况,人类是会【欺骗】的。
正如祭坛上的人们欺骗了祂,人与人之间也充斥了大量的谎言。
祂因好奇而注视,因兴趣而观察,却发觉原本令祂厌恶的欺骗落在越时身上后,反而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越时为遮掩祂的存在,而对监管局真假参半说谎时的模样,越时口头答应着会忌口,转头又立刻将不该吃的吃了个遍、还坦然地望着祂的模样,还有越时拿起手机,装作没看到又息屏放回去的模样,都很有趣。
祂因越时的欺骗而继续隐匿在暗处,越时也需要祂来欺骗更多的人。
祂向之前那样发出蛊惑的邀请,温暖的触手包裹刚刚吃饱、正慵懒着的躯体,用轻微的声音在越时脑海中低喃。
“今天不行……真的不行,”越时低垂着眼眸,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答应,
“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绝对不能出错,晚上还要陪客户吃饭,我得……得调整好状态才行,到时候可能还要喝酒。”
听到喝酒这个词,祂的触手微顿,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越时的场景。
那天夜里的越时也喝了酒,人类很是奇怪,明明是喝了之后并不舒服的东西,却会主动喝下很多很多。
祂想起了醉酒的越时,在他耳边低语,“你会醉。”
“但我不能醉。”
越时挣扎着,“我要保持清醒,要口齿清晰,要和将来还会有合作的客户搞好关系……我必须做得更好才行。”
“……交给我。”
于是蛊惑的力量再次加深,祂不吝啬于抛出更多诱饵,只要人类愿意乖乖配合祂,一点点献上一切。
祂不是人类,不会醉,不会痛苦,不会轻易疲惫。
听到这句许诺,越时的挣扎和坚持终于卸力,再次屈服于美好的诱惑。
“好吧……你说的……”
越时终于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的肌肉,任由触手们将他安置在舒适的沙发里,嘴唇上也传来更多柔软的触感,不断分泌的唾液被肆意攫取。
有关饭局的记忆随着体`液一同流淌,成为祂最渴望的养料,欺骗的概念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鲜明。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越时的一生,便是活在【欺骗】中的。
人类只是他的躯壳,哪怕没有祂的【取代】,越时也一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用欺骗和谎言,扮演他人眼中的‘越时’。
普通的,正常的,优秀的,坚强的,冷静、成熟、灵活的,而如今,身为人类的扮演能力到达了某种极限,恰好需要祂的接手。
去扮演成更加完美的模样,更好的酒量,更高的精力,更优秀的谈判能力与同时处理更多事物的能力。
是祂蛊惑了越时,也是越时需要着祂。
用笑脸、语言、姿态欺骗所有人,用不露痕迹的演技欺骗所有人,哪怕是在人类概念中最亲近的家人,也要好好欺骗过去。
“越时,你可不要学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和男的搞在一起,玩什么不婚不育啊,你要是敢这样……”
“怎么会呢,爸,你想多了。”
祂又擅自翻看了太多的记忆,祂又惹越时不高兴了。
上一秒,越时还如同露出肚皮的猫咪,毫无防备、放松着全身任由祂索取,下一秒,他便猛地睁开双眼,一把将身上的大片触手用力推开。
人类的力气很小,对祂的躯体而言,几乎和挠痒没有区别,可祂却还是被推开了。
越时微微轻喘着气,没有像之前一样看着祂的眼睛说话,“足够了吧。”
影先生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化作人形,在他面前用更接近人类的嗓音低语,
“交给我。”
越时当然是放心交给影先生的。
有机会再多逃班半天,甚至免了晚上的饭局,不必再喝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辛辣的酒,哪怕是现在就让他割腕放血,他也觉得赚了。
手机嗡嗡响着,是来自公司大群的消息。
公司并未将大领导任总被抓的消息公告出来,而是委婉地通知所有人,今后由周副总暂时代处理之前任总的工作和权限。
对越时来说,无论谁做顶层上司,区别都不大,他并未太关心这些,只确定自己的项目和奖金都安全了之后,就无所谓地按灭了手机。
“去吧。”
到了下午的上班时间,越时在门口与影先生告别,等大门合上,脚步声远去,便瞬间放飞,“耶!”地一声转身扑向沙发。
自由!!!
他今天要在家宅一整天了!
不光是影先生,擅长做表和操作电脑的小红也跟着去了,家里顿时变得异常清静,只剩他和小宽粉。
越时爽刷了两个小时的手机,才想起来宽粉的存在,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大师!!您终于愿意理我了吧!”
“说说吧,除了让人失忆,你都会做些什么?”
“诶?”
“好歹也是附身在各种电子产品上的,应该在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吧?”
越时拍拍它单薄的身体,“你放心,有什么你想要的待遇、要求,尽管提,只要你在这个家里不做摆设,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
“真、真的吗?那我……”
宽粉扭捏,宽粉泛起粉色的薄红,宽粉小心提出要求,
“我想……想要您也像给小红那样,给我也做一件衣服……”
“嗯???”
……
201的房门内,戴杰明正坐在旧沙发上,对着面前掉落了很多墙壁的客厅发呆。
天塌了。
不久前,局里突然下达了秘密任务,点名了要他们四个搬家到这个光明小区的老破小里,还要装作普通住户,暗中接近、观察越时。
在这之前,他还住在他家里给他买的豪华大平层里,今天他就只能为了工作忍辱负重,住在这隔壁咳嗽都能听到的老破小里了!
他虽然说不上是传统富二代,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上的是好学校住的是带空调的好宿舍,毕业了直接有车有房,何时吃过这种苦啊!
戴杰明搬完家就瘫在这里,心中很是欲哭无泪。
虽然老大也搬来了,就在楼上,但这并不能让他心里更平衡。
破旧的楼房,连电梯都没有,落地窗更是想都别想,别说大窗户了,就连阳台都不存在,晾晒被子还要去楼下!他里里外外转了一遍,下水道是老旧的,各种硬件设施软装全都是旧的,他本来想自己出钱里里外外重整一遍,但是直接被陆队给驳回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为了向家里证明自己能独立生活,开始自己省钱生活的普通年轻人。”
陆队当时是这样吩咐的,“任务结束前,不准做多余的事。”
呜呜呜!
戴杰明痛苦抱头。
地方差也就算了,他的立体组合式大音响,他的大屏幕大游戏机,他的各种车,室内健身器材,一衣柜的各种衣服,居然也不能搬进来!!
因为两室一厅的屋子放不下!!!
他很想和其他同事诉诉苦,但是203的小苏和102的实习生都是普通家庭的人,他们似乎还挺高兴的,因为局里包了这段时间的房租……
就因为刚搬进来,就成功用自己下厨做的家常菜和越时拉近了关系,苏渐黎还在群里被陆队表扬了!给了报销了一百块伙食费!
啊啊啊!
他也好想被陆队表扬啊!
不过也幸好老房子隔音差,他只是坐在客厅,就能直接听到门外传来的开关门声音,以及下楼的脚步声。
戴杰明跑到窗户往下一看,果然是‘越时’出门去了。
真惨啊,明明都给批了三天假条,职业精神极高的越时还是出门上班了。
其它的同事们也从窗户看到了这一幕,随后用手机到秘密行动组的群里互相通气。
楼下的实习生刚进监管局没多久,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比戴杰明还小两岁,很是天真地询问起来。
【不用跟上去看看吗?万一不是去上班是去逛街呢?】
戴杰明连忙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手速快到要出残影了。
【不用不用!】
【他是我们要挖墙脚的人,又不是嫌疑人!陆队说了,不要做多余的会让人反感的事!】
是了,自从之前在医院的那一次,陆队就盯上了越时。
也幸亏越时人比较顿感,他们同意做双值检测的时候,别人都只是简单查一遍san值和P值,差不多了就放人,唯独越时的检测是陆队亲自做的,不但趁机测了双值,还用的是最精密功能齐全的仪器,在测试当前数值时,还顺便测了双值耐受度。
这样的测试机器被局里研发出来也没多久,对人体也没有辐射伤害,只是通过监测脑电波和借助异常物品的力量就能达成。
测完了之后,陆队的一双眼睛就更亮了。
戴杰明看得出来,在越时的背后,陆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模样堪称狂热。
那时候他就知道,越时估计是陆队早就想要的那种天赋型选手。
人才,天才,或者说体质特殊,怎么描述都可以。
总之,就是对异常值耐受度极高,并且在极地san值下仍然能保持清醒的稀有物种。
现如今,各地的异常事件已经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监管局需要这样的人,人类的未来更需要这样的英雄。
这样的人,竟然只是普普通通地在一个设计公司里做小职员。
“简直是……”
陆队看着检测结果时欲言又止,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抢人了。
戴杰明很是识时务,立刻接茬,“大材小用!”
苏渐黎也点头,“明珠暗投!”
小实习生看看他们俩,也急忙忙搜刮脑子里的词汇,“暴殄天物!”
陆队看向实习生,没有说话。
“额……我是说他那个破公司!”
陆队满意了,点头吩咐,“你们三个,回头加上我拉个群,我有事要安排。”
实习生还不算正式编制里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诶诶?我也要进吗?”
“嗯,你也进。”
当天晚上,任务计划在群里发布后,戴杰明也试图装傻卖萌,蒙混过关,
“诶诶?我也要搬吗?”
陆队也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嗯,你也搬。”
如今,戴杰明只好祈求上苍,保佑他们一切顺利,早日确认越时面对各种异常时的种种优秀表现不是巧合,而是真的深藏不露,也早日在搞好关系后迅速挖墙脚成功,让人到他们监管局来工作。
至于这几天,他和小苏的任务,就是摸清越时的喜好,生活习惯,思想人品,以及可能期望的工作待遇了。
嗯嗯,就是这样吧?陆队一定是想稳扎稳打,尽可能一击必胜,才搞出这么大阵仗的。
下一秒,一个聊天截图却被发来了群里。
陆展:【他拒绝了。】
陆展:【图片.jpg】
戴杰明点开一看,是陆队和越时的聊天对话。
陆展:【你觉得监管局的工作怎么样,六险二金。】
越时:【听说你们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还经常要跨城市出差,半夜都可能突然被抓起来出任务,比996还可怕,是真的吗?】
陆展:【是真的,但也有例外。】
越时:【老牛流汗表情包.jpg】
戴杰明:“……”
戴杰明:“………………”
戴杰明疯狂打字并发送咆哮表情包:【老大您这么急会暴露我们局里人少事儿多常年缺人的!!!】
【群通知:小明被禁言15分钟。】
陆展:【以后这里禁止发表情包,浪费流量,戴杰明违反群规警告一次。】
戴杰明:“我#$%^&*((&%^%!”
求陆队不开玩笑教程!
……
越时是真心觉得监管局的岗位在所有公务员里是最可怕的,哪怕这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他不是看不出他们缺人,只希望招揽的意思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自恋、白日做梦了。
对他来说,这样的工作忙碌、假期少,休息不好,危险系数高,还没保障,就算给他一个月十万,他也不会去干的。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是要让影先生替他摸鱼上班的,要是和监管局走的太近,和贼去警局有什么区别?
网络上对都市中的异常现象都讨论了少说两年多了,越时也关注了很久,发现现实根本不是小说,在世界上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越来越多涌现出来时,人类却依然没有改变。
没有超能力者,没有普通人觉醒异能,也没有什么魔法、玄学能与之对抗,就算有,估计也是极少数,被藏得严严实实的。
人类好像是所有物种中进化最‘慢’的,从古至今,能与世界抗衡的依然是聪明才智,而非强大超群的躯体力量。
这一点的猜想,恰好是越时在陆展、戴杰明身上得到印证的。
他们确实有本事对付一些异常,但每一次,不是动用头脑、设备,就是借助一些明显有异常气息的道具、物品,论体能力量,似乎也都是人类中居高或顶尖的水平。
监管局确实厉害,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维持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行,越时钦佩、仰望,却不认为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比起宏大的使命,或者是出类拔萃的优秀才能,他更喜欢的还是一些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只能图个开心的小事情。
比如给棉花娃娃做个小衣服,又或者是学生时期玩过的cos。
在遇到影先生之前,越时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小手工了。
他不确认自己是太忙太累,所以没精力继续,还是因为心态变了,青春不再了,所以不再有那么多的热情去碰。
但如今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他只是一时兴起,将做好的小衣服给了曾经的诅咒玩偶,做完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虽然时隔几年,但水平没有下降,手也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稳,但不影响他做这些东西。
小红很喜欢他做的衣服。
终于能在家宅一下午的现在,越时坐在桌子前,想起小红很是宝贵那件小衣服,不舍得弄脏,生怕弄坏的模样,决定再多做几件可以替换的,顺便再翻出闲置已久的二次元谷美,给宽粉也做一点装饰品。
因为家里太过安静,他把手机也放在一边,随手点开一个都市传说的视频,通过耳机播放,当做了背景音。
宽粉就趴在墙上,默默看着他穿针引线的动作。
“大师。”
“不要叫我大师,感觉像骗钱的。”
宽粉想了想,换了个称呼,“老师。”
越时点头,这个倒是亲切多了,“什么事?”
“我之前和小丑算是同事,但是几天不见,他变了好多哦。”
越时一愣,手中的动作也停顿了片刻。
同事?
对哦,好像是提到过,诅咒玩偶和记忆贴膜,都是人为从那个非法暗网上购买的异常体。
而那个暗网,也是陆展他们一直在追查的目标。
“你们被那个暗网卖来卖去……真的一点工资都不开吗?”
“什么工资?”
“……”
“原来是工资让他变得这么充满力量的吗?好神奇啊!”宽粉流露出神往的语气,“每天做事情,然后拿到工资,这就是幸福吗?”
“不要一脸天真说一些让人去死的话。”
“噢……”宽粉懵懂,“老师,那到底什么是幸福?遗忘痛苦不是幸福,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小丑、不,该叫他小红了,他今天说,发泄怨恨也不是幸福的。”
“我不知道。”
越时继续穿针引线,将一个新的小娃娃衣做好,开始缝上最后的装饰小花,两个小小的珍珠,以及漂亮的帽子边边,
“我太累了,还没有余力考虑这些问题。”
见越时不想继续聊天,专心于手头的东西,宽粉不再说话,也没觉得失落——之前和小红做同事的时候,它的其他同事们也不喜欢聊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明明大家都是怪物,是异常,它却在异常中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看着看着,直到不久后,小红的新衣服终于做完,橙色的斗篷搭配同款红帽子,金色的羽毛在帽檐装饰,柔软可爱,精致的蕾丝、小花和珍珠镶嵌在上面,宽粉便觉得眼前一亮。
它还想催促,越时就已经放下小衣服,开始拿出各种鲜艳颜色的装饰物,抬头看向它,
“你喜欢什么颜色?”
噗通。
异常是不应该有心跳的,但宽粉却觉得自己心跳很快,橙色的烛火越烧越旺,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
“我、我喜欢……白色,还有蓝色。”
它看着越时身上的睡衣颜色,低声嘟囔。
于是越时从谷美中抽出小小的蓝色边框,白色、浅蓝色的各种装饰,开始制作它的‘新衣服’了。
“这是我的吗?”
“是啊。”
岚·生宽粉滑溜溜地从墙壁滑下来,贴在越时正播放都市异闻的手机屏幕上,感受着手机暖烘烘的温度,觉得自己心里也暖烘烘的。
它乐呵呵地在屏幕上露出一个笑脸,傻白甜地自言自语,
“嘿嘿,我现在就挺幸福的。”
越时正专心听耳机里的恐怖故事,并未注意到宽粉又说了什么,一边用热熔胶贴装饰物,一边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屏幕上视频里滑过的弹幕,偶尔笑笑或是点赞,静谧的下午时光,仿佛变得更加温馨了。
直到蓝牙耳机忽然没电,视频的声音瞬间变成外放。
“……疯了,他们都疯了!张三被众人的谩骂逼到绝处,终于崩溃地逃走,众人以为他怕了,被说中了秘密,所以心虚躲起来了。连续失踪了三天,人们更是把他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张三是卷钱跑了,有人说,他突然失踪,肯定是又去害别人了!老刘家的肉猪昨晚突然病死,肯定就是张三做的!”
“然而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上山砍柴的村民却在一颗大槐树下发现了张三死不瞑目的尸体!”
“张三的死传开来,警方也判定他是三天前就死了,早就给他盖了一堆罪名的村民们咂咂嘴,悻悻地降低了议论声说道,哦,明白咯,那老刘家的肉猪就不是他害死的。”
“人群散了,不多时,又有新的谣言传出,精准投送到了他们的手机上、广播里。”
“听说了吗?赵老二家的孩子啊,不是亲生的!”
“……”
越时摸出备用的有线耳机,给手机插上,重新戴好,继续听故事,
“诶?我手机怎么不烫了?”
“是、是我顺手给降温的!”
宽粉·手机贴膜形态主动认领功劳,“老师,刚才那个故事……它、它听起来好像我前同事啊……”
“还是真货?像谁?”
“这种阴森的感觉……像是人言蛛,看起来像是蜘蛛,但是能伪装成破旧雨伞的样子,会上网,所有由它精心编织的故事,都会自带一种令人深信不疑的精神影响力……”
“这么厉害?那监管局又要有的忙的了。”
越时身体向后一靠,因为拿起了手机,身体本能地就刷起了里面的其它视频,忍不住摸起了鱼。
刷着刷着,忽然威讯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已经想不起是谁的昵称。
【越哥,听说你喜欢男孩?】
啪。
越时手一抖,手机直接掉落地面。
宽粉立刻发力,变成波浪形富有弹性大薄膜,把手机稳稳垫在身上,避免了磕碰摔坏。
“谢谢。”
他捡起手机,重新点进威讯页面,找到突然发消息的对话框,却发现对面已经撤回了刚才的那句话,只有对话窗口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忽然冒出,让越时突然犹豫要不要回复,还是干脆装作没看见。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想太多太敏感了?
昨天家里打那么多电话给他,还一直在威讯打视频他也没接……难道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越时点开手机,输入人言蛛、人言蜘蛛、造谣蜘蛛的关键词,将所有关于这个都市传说的相关信息都搜索了遍。
有宽粉在,他倒是完全可以知道这种异常的能力和特征,但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具体哪些地区有这个东西活动的痕迹。
搜索还是太慢了。
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陆展的对话框,决定直接问最能掌握一手情报的人。
很快,对面就回了消息。
【嗯,查过了,确实最近在一些小城镇中有它的活动痕迹,监管局还在追查控制中。】
【你说临峰市?】
【有这个嫌疑,但具体是不是它还不确定。】
收到消息后,越时闭了闭眼,感觉心一沉再沉。
临峰市就是他的老家,他的大部分家人亲戚都在那里,如今陆展查了消息后,也说那里疑似有异常活动的痕迹,而且是他说的这种‘谣言四起’到不正常的类型。
原本就不想接的家里电话,此刻变得更加烫手了。
越时找到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还是鼓起勇气主动拨通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那一头传来的却不是什么像以往那样全是指责抱怨、骂他不孝的话语,而是生硬简短的命令。
“和你打个电话比找总统还难!不忙了?不忙就赶紧回家!当面跟你说!”
“可是,爸……”
“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通话时间不到十秒。
越时叹了口气,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想。
完蛋了。
肯定是他不喜欢女人的事情歪打正着被传出去了……
他得回老家一趟才行。
越时有点不好意思,从兜里再次摸出那张监管局给批的病假条。
郝仁易的病假条是三天,他好像当时更严重,一口气给开了五天的,他主动和薛主管表示不需要修这么多,所以下午就让影先生去上班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病假条,是不用不行了。
越时开始查看明天的火车票、大巴车票和顺风车,仔细挑选时间合适价格便宜的,最终选了六个小时能回县城的大巴车,然后便开始打包随身行李。
下意识的,越时收完行李后想和家里说一声明天回去,但字都打好了,却迟迟没有发送。
最终,越时转向宽粉问道,“你一次性最多能抽走人的多少记忆?不……换个问法吧。”
他微微停顿,压低声音,“你一次能同时抽走多少人的记忆?”
微微发凉的压迫感让宽粉一抖,呆呆地思索片刻,“我……我也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以前……以前能十几个,后来经过了很多事……”
宽粉细数着,被过渡使用,力量失控,然后被‘影先生’嚼嚼嚼,又为了装死散尽‘功力’。
“哎,这么说是很少了?”
“不不,其实很多!因为老师你给我做了新衣服!”
宽粉说到最后,突然一个大转折,高兴地直起身体,展示自己被各种‘谷美’装饰过后那花里胡哨的模样,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现在的我,充满了力量!我觉得只要老师需要,多少个都不在话下!”
“……”
吹牛哦。
越时压根没信,但还是把他一起带上了。
“这几个是我家里人的照片,我爸妈,我弟,弟妹,我舅舅舅妈,我姑姑,还有……”
越时给他辨认家庭群里的每个人,最终说到重点,
“等我下了车,你就先想办法单独行动,让小红配合你也可以,把这些人脑海里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抽走,抽到他们会把我当陌生人看待的程度就可以,能办到吗?”
这也没有多少人嘛!宽粉刚想点头答应,又忽然看向越时身后,啪的一下躺平了装死。
“你……要去哪里?”
一道阴影从身后迅速笼罩过来,越时猛地回头,正巧撞见下班回家不出声的影先生。
说话间还是人形黑影的形态,在越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半秒内忽然绽开无数条撑满了整个卧室的触手,祂的形态越发多变,每一只触手都在靠近他面前时张开一只眼球或是低语的口器,不断逼近、不断束缚,直到越时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成了无处可逃的猎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越时本能地微微冒着冷汗、心跳加速后,才逐渐意识到影先生这是误会他想逃离了,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你听我解释,我、我请假了的,我们一起走……”
“谎言……还是真话?”
听到影先生还在疑心追问,越时忍耐着喘不上气的憋闷,忽然一阵迷茫,
“很重要吗?”
“……?”
“我到底怎么想的,愿不愿意……也不重要吧,反正你都回来了,无论我要去哪儿……你只管看紧我,别放手不就好了?”
“…………”
不知为何,整个卧室的气压像是比刚才更低沉阴冷了。
好像没哄好。
越时苦思冥想为什么,最终得出结论,上班上的!
别管是人是怪,上班上多了肯定都要脾气不好的,多正常啊!
他默默深处左手,露出自己下午做手工时不小心被刀子划破的小伤口,凑到一只触手的口器旁,拿实打实的好处继续哄,
“好了好了,给你吃点好的,别捆着我了,快麻了。”
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又被牵扯流血,奇异的芬芳远超过去浅尝辄止的透明体`液,散发出几乎令祂失控的吸引力。
“唔……”
越时整个人被拍进被褥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想到血液的效果会如此拔群。
他默默吸在手上嘬嘬嘬的小触手,仿佛轻拍狗头,“慢点……最多400cc,不够再割一个,但别给我吸死了啊,一顿饱和顿顿饱分得清吧。”
隔壁房间里,正打游戏的戴杰明骂了一声猛地从沙发跳起来,“卧槽怎么回事?!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