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合约

第64章 幸存者

第64章 幸存者

弥斯僵住了。
众所周知,人类不会恐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人们不会害怕太阳从西边升起,麦穗结出血肉。
也就是说,萨拉尔相信,自己有可能——很大的可能——爱上自己的死敌。
为什么?萨拉尔为什么会对他有好感?难道大英雄有被揍的癖好?
弥斯一半脑子充满众多的问号,另一半陷入恐慌——他要怎么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呢,他压根不理解人类的爱情。
他的皮肤还在燃烧,胸口像是塞了滚热火炭,但不疼。弥斯本能地攥紧萨拉尔脑后的头发,继续那个中断的吻。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骤然终止,弥斯发现空气有些冷。
巧的是,萨拉尔貌似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吻上的不是弥斯的嘴唇,而是咽喉。弥斯感受到了坚硬的齿尖,以及后腰悄悄收紧的手掌。
神奇的是,那股热度又回来了,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汽。
在弥斯的想象里,被萨拉尔如此亲吻,他应该感觉到排斥和恶心。
可是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萨拉尔绝对用了了不得的手段。
“……但是,哪怕我爱上你,也不会因此放过你。”
萨拉尔呢喃道,嘴唇蹭过弥斯的颈侧,“如果你想利用这一点求生,我劝你早点打消念头。”
“你想多了,我只想看你痛苦。”
弥斯喘息着嘲笑,手掌仍扣着萨拉尔的后颈,“你处死的同伴知道这些吗?你这个……这个……”
他觉得“背叛者”不够精确,“变态”又像在调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荒谬。
萨拉尔突然停住了亲吻,他弯下身体,额头抵上弥斯的心口。弥斯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萨拉尔在笑。
“噢,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
他低声说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这世上最执着于你的人,我……”
他突兀地停住了话头,又在弥斯咽喉上轻轻一咬,用弥斯的血肉堵住自己的嘴。
弥斯被咬糊涂了。
萨拉尔打定主意杀他,又不会被负罪感折磨。那萨拉尔爱他就爱他,恐惧个什么劲儿呢?
然而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想下去。
弥斯震撼地发现,高热持续下,他和萨拉尔的身体有了相同的变化——和那个清晨一样的变化。
什么邪门情况!
弥斯毫不犹豫地给了异常部位一拳,然后他被意料外的疼痛狠狠击中。魔神大人顺着墙壁软软滑下,整个人团成虾米。
萨拉尔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接着挨了弥斯一模一样的拳头——两秒后,地上的虾米多了一个。
“治疗。”弥斯虾米躺在地上,吭哧着说。
“好的。”萨拉尔虾米和他相对躺着,话语带着淡淡哀愁。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之间的灼热空气缓缓散尽。疼痛消失后,弥斯满意地发现,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就知道,必然是萨拉尔搞的鬼——他怎么可能想要交.配?
……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感,弥斯不怎么讨厌。
而且那股奇妙的饥饿感没有完全消失,明明他的胃袋很饱,他却仍然想要填补些什么。弥斯摸摸有点红肿的嘴唇,上面还残存着鲜血的甜腥味。
两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萨拉尔兀自笑了两声,抹去嘴唇上的血迹。
“这药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效果好过头了。”他摇了摇头。
弥斯看得出来,这小子在强作镇定——萨拉尔的动作有些飘忽,他可是老死前都稳稳站立的人。
嗯,自己的手指也有点颤抖。不过那不一样,那必须是缺氧后遗症。
弥斯脑袋里滚着思绪毛线球,嘴巴自主接话:“是啊,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知道,奴隶孩童很喜欢类似的妄想。他们假装一颗卵石能让疼痛消失,一团泥巴会散发烤肉香气;衣领里藏一片漂亮树叶,能帮他们吸引善良的主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一样——奴隶破碎又模糊的记忆里,他曾抱着一个精雕细刻的银酒杯,假装它会源源不断冒出蜂蜜水。
弥斯左右看了看,发现废墟角落长着两朵细高的鲜艳蘑菇。
他把它们拽下来,近乎讽刺地想:瞧这个幼稚神国的荒唐风格,说不定随便捡的蘑菇能解开药效呢。
突然,他的指尖有什么颤了颤。
那蘑菇在他手里蠕动了下,弥斯吸吸鼻子,嗅到了一股之前还不存在的味道——畸果的味道。
而且那蘑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波动。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它的魔法波动与苔藓花药高度契合,还真有点像解药。
不会吧,这都可以?
有萨拉尔的治愈能力在,试试应该没问题……
弥斯试探着啃了口蘑菇,然后——
“我喜欢醋栗,我喜欢硬板床,我喜欢萨拉尔!”
他身边的萨拉尔打了个趔趄,差点被一块碎砖绊倒。他震惊地看向弥斯,弥斯则震惊地看向手里的蘑菇。
趁萨拉尔没察觉异常,弥斯迅速拿起另一个蘑菇,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吃下它,他的意识可以立刻回归本体。
蘑菇再次蠕动了下,畸果气味短暂出现。只见那蘑菇摇晃菌盖,邦地揍了他虎口一拳。紧接着畸果气味消失,蘑菇没有留下半点魔法波动。
弥斯:“……”
这种重量级愿望果然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手中被啃过的蘑菇消失了。萨拉尔嘴边只剩下半截蘑菇脚,被萨拉尔咀嚼得一翘一翘。
“我不想终止灾夜,我不想保护人世,我没有对弥斯……哇。”
他没说完,就轻轻“哇”了一声,“此时此地的幸运,突然出现的畸果气味,原来如此。”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
“这种蘑菇我认识,有覆盆子糖的味道,你尝尝。”
萨拉尔没有解释,他从墙上取下一颗其貌不扬的小蘑菇,送到弥斯嘴边。
弥斯半信半疑地嗅了嗅,果然,又是突然出现的畸果气息。接着他伸出舌尖舔舔,尝到了熟悉的甜味。
“……你怎么做到的?”他吃惊道。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它们其实有个共同点。”
萨拉尔吞下口中的蘑菇,沉下声音,“我们得到它们时,它们都被赋予了‘梦想’。”
“兔脚会带来好运,怀表会护佑爱情,苔藓花药会让人说真话,魔菇炖菜会让人吃到喜欢的味道——然后畸果的气息出现,让这些梦想成真。”
萨拉尔沉思,“这样的话,所谓的好运气也很好解释。‘好运’只不过是‘梦想成真’的另一种说法。”
弥斯回想片刻,发现还真能说通。
他“回到本体”的梦想没能实现,是因为它不仅关乎“此时此地”,所以神国无能为力。
弥斯精神一振,他嗖地转过身,指向萨拉尔:“我希望你疯狂地爱上我,爱到不想终止灾夜,并且听从我一切指令!”
萨拉尔:“……”
萨拉尔:“……那你想得还挺美。”
“这难道不算‘此时此地’?”
弥斯使劲啧了一声,以至于废墟中都回荡着啧啧的回音。
“神国的力量肯定有更明确的限制。”萨拉尔说,“要是什么离谱梦想都能实现,这里的幸存者早就逃出去了。”
说着,萨拉尔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石块,“我希望这石头能变成黄金。”
石头还是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你看。”萨拉尔说。
“可能是你的梦想不够坚定。”弥斯说。
“那你就坚定地想象我会服从你,祝你好运。”萨拉尔随手丢掉石子,又触发了一处陷阱。
弥斯撇撇嘴,不再反驳。
整个地牢黑暗又扭曲,如同动物的肠道,不时有粗壮树根从墙壁中拱出来。看得出,兔子们特地加了不少蘑菇油灯,好让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像地狱。
不过,地牢区域确实只有他们几个人,弥斯没有见到所谓的幸存者。
离开地牢区,建筑像样了许多,兔子也多了起来。
一层有个相当像样的门厅,它仿造了皇家谒见厅,尽头立着高耸的王座和后座。不过眼下,它们被各种蕨类和苔藓遮住,改成两只巨大的兔子草像,还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大厅两侧,悬挂着带有尖刺的大型鸟笼,里面装着两三具人类的骸骨。光看那些残骸,就能想象昔日霍普家族的折磨手段。
眼下,鸟笼也被兔子们缠满藤蔓,做成低垂的铃兰造型,显得不那么阴森。
蘑菇油灯将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中飞舞着鲜绿色的萤火光点。
厅堂内的所有陷阱都被卸去,所有绝望都被掩埋。白兔们背着小背篓,拖着小拖车,运送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和小物件儿。
另有一群系着围裙的兔子,正齐齐整整打扫废墟里的碎屑。还有些在角落拆开腐败的布料,将它们重新织成平整的布片。
巨大的蘑菇桌上摆满了茶杯蕨和小蘑菇饼干,供疲惫的兔子们补充体力。
弥斯目光所及,一切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几只脖子上系着管家领结的兔子在指挥,后脚嘭嘭跺着节拍。
“快点,快点!烤炉里的蘑菇要过火候了!”
“布要缝好边!木板要打磨光滑!软垫也要包裹好!”
“宴会快要开始了,所有兔子都要好好准备,绝对不能出错!”
“第一批人类怎么办?”
一只滚圆的垂耳兔蹦到一只管家兔旁边,“他们想要出去转转。”
“天啊,我们已经够忙啦。”
管家兔使劲跺脚的力气大了几分,“转什么转,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宴会都要开始了——我们更应该去确认地牢里的新人。”
“要是他们变得喜欢兔子,可以考虑给他们换个房间,我们天天跑上跑下也很累呀。”
垂耳兔深以为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走前还不忘喝光一杯茶杯蕨。
弥斯瞧了眼萨拉尔,后者点点头,两人轻巧地跟在垂耳兔后面。
垂耳兔一下一下跳动,白毛闪烁着漂亮的光泽,三瓣嘴哼着快乐的小调。它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越过保存完好的石碑——它朝废墟不见光的深处跳去。
萨拉尔带着弥斯在最高处的阴影里跳跃,保证矮矮的兔子们瞧不见他们。
“看这个结构,其他人被关在霍普家族的住处,条件应该比我们好得多。”
萨拉尔俯视着那个快乐的白毛团,小声解释,“小心,附近的陷阱没被清理过。”
“所以,兔子们还是想关着那些人类。”弥斯总结。
他总觉得萨拉尔勾着他腰的手臂有些烫,可是萨拉尔又没有发烧。难道是他的力量变强,连带着变得敏感?
然后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被萨拉尔拐来找幸存者了。那些幸存者关他什么事,他们应该找神国主人才对!
……算了,就当补充调查。
弥斯不快地动动身子,把全部体重挂在萨拉尔身上。
终于,垂耳兔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霍普家族的住处极尽奢华,鎏金烛台仍保持着三百年前的样子。住宿区的门内,萨拉尔没找到半个陷阱,地上甚至多了厚厚的地毯。
三百年过去,它们没有腐败,仍能看出上面华丽的花纹。
“最深处是主人房,霍普家族的家主房间。”
萨拉尔瞧向长廊尽头。
那边没有点蘑菇灯,准确说来,只有垂耳兔走的这一路岔路点了灯。
“主人房的结构很复杂,一般会连接多条密道。我想兔子们不会用它关押人类。”
萨拉尔斟酌着补充,“那只兔子现在走的路,通向的是仆人房间。”
“兔子真有那么聪明吗?”弥斯质疑。
萨拉尔沉默片刻:“它们知道陷阱的位置,知道密道位置也不奇怪。”
哦,没有直接回答,看来萨拉尔也觉得那些兔子挺傻。
至少垂耳兔被他们跟了一路,没发觉任何异样。它停在一扇保存完好的木门边,站起身子,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
一个脸颊有些凹陷的男青年探出头,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样,四叶草阁下?”
被称为“四叶草”的垂耳兔扬起脑袋:“不行呀,大家都忙着准备宴会,没时间照顾你们。”
“如果答应给你们放风,你们又会惹出乱子,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我们必须找到罗曼。”
男青年焦急地说,接着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我是说,我们至今没找到队长,大家都有些不安,想要透透气——我们保证,只是透透气,我们保证不会再乱跑了。”
“不行就是不行。”
垂耳兔固执地说道,“宴会快开始了,兔子们必须专心准备宴会。”
男青年狠狠叹了口气,他苦闷地俯视着那团白软软的兔子,看起来很想当场越狱。
“回来吧,杰克。”另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谢谢你,四叶草阁下。”
“嗯,就是这样,等开完宴会,什么都好商量。”
垂耳兔点点脑袋,快乐地跳走了。
“五个人。”
弥斯感受着门内的魔法波动,“三个男性,两个女性,全是人类。”
“有一男一女的状况不是特别好,应该是肢体缺失……唔,还有一个有点奇怪。中毒?生病?”
他还是不如塔丝熟练,无法分辨魔力波动中的细微涟漪。
萨拉尔沉吟片刻,打开金徽章:“金特里教授?”
“我们在,萨拉尔先生。”
“罗曼的探险队,一共有几个人?”
“加罗曼六个,四男两女。”巴博丽急火火地抢答,声音有些远。
“那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萨拉尔说。
“好消息,幸存者真的存在,确实是罗曼的队伍。”
“……坏消息,罗曼·杰拉德不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这次不懂没关系,下次圣萨拉尔会教你怎么处理。
毕竟不能每次都邦邦敲,太费人了……[捂脸偷看]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