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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瀾始終站在原處,一動不動,望著妹妹和沈歡顏的背影,直到那兩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見。
此刻,弄堂裡的掃地老伯,已經掃到了巷子另一頭。
一只花貓從牆頭縱身躍下,落在她腳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褲腿,喵嗚叫了一聲,隨即又縱身跳上牆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葉清瀾緩緩轉過身,一步步往回走,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擰了兩圈,推開家門走了進去,反手將門緊緊關上。
她背靠著門板,身子慢慢往下滑,蹲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壓抑的哽咽聲悶在膝間,細碎而隱忍。
客廳裡,還處處留著葉梓桐和沈歡顏住過的痕跡。
客房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衛生間的毛巾還未乾透。
廚房灶台邊,那瓶用了的醬油,是沈歡顏前日做菜時打開的,瓶蓋松松垮垮地敞著。
她抬手,慢慢將瓶蓋擰緊。
她就那樣蹲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久到雙腿發麻失去知覺,久到窗外的陽光透過門縫,細細碎碎地灑在腳邊。
另一邊,疾馳的火車上,葉梓桐和沈歡顏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田野、村莊、樹木,飛速朝著身後退去,大片連綿的綠色在眼前掠過。
沈歡顏手裡捧著一本書,眸光怔怔地落在窗外,望著那片漸漸遠去的天空,眼神放空。
葉梓桐靠在椅背,閉著雙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默默想著心事。
不知過了多久,沈歡顏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葉梓桐的手。
葉梓桐沒有睜眼,將沈歡顏微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裡。
她們一路向前,從上海駛向津港,從一座城奔赴另一座城,從一場不舍的離別,駛向往後歲月裡,歲歲年年的相守重逢。
火車哐當哐當,一路朝著津港的方向疾馳。
窗外的田野,從鮮嫩的淺綠慢慢變成濃鬱的深綠,又隨著天色漸暗,暈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落日余暉徹底沉下去,天地間只剩一片暗沉。
葉梓桐靠在硬座椅背,頭微微歪向車窗,雙眼緊閉,呼吸綿長而均勻,額前的碎發垂落,襯得眉眼格外柔和,陷入了沉睡。
沈歡顏坐在她身側,手裡隨意捧著一本雜志,胡亂翻了兩頁便沒了興致,輕輕合上放在一旁。
她側過頭,靜靜看著葉梓桐的側臉,目光溫柔,看著看著,自己也泛起倦意,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細碎的淚光。
她俯身拿起腳邊的帆布包,從裡面摸出一隻白底藍花的搪瓷缸,又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緩緩往缸子裡倒了涼水。
水在火倒完水,她再從牛皮紙袋裡掏出兩塊壓縮餅乾,餅乾是出發前在火車站買的,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咬上一口得費力咀嚼許久,卻最是扛餓。
沈歡顏把餅乾搭在搪瓷缸邊沿,伸手輕輕推了推葉梓桐的胳膊。
葉梓桐只是微微動了動指尖,依舊沉睡著,沒有醒來。
沈歡顏眸底漾起淺淺的笑意,又加重了幾分力道,輕輕晃了晃她的胳膊。
這一下,葉梓桐猛地睜開雙眼,眼神起初有些渙散茫然,睫毛輕顫。
她眨了好幾下眼睛,眸光聚焦在沈歡顏臉上,怔怔看了兩秒,才徹底清醒過來,聲音剛睡醒的沙啞慵懶:“嗯?到津港了?”
沈歡顏輕輕搖了搖頭,一手端著涼透的搪瓷缸遞到她面前,一手把兩塊硬餅乾塞進她掌心:“還早呢,你先吃點東西墊墊,喝點水暖暖身子。睡了快一個時辰,別餓壞了肚子。”
葉梓桐抬手接過搪瓷缸,湊到唇邊輕抿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
她低頭咬了一大口餅乾,堅硬的口感硌得牙床微微發酸,費力嚼了許久才慢慢咽下去。
沈歡顏就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眼神裡滿是細碎的溫柔。
葉梓桐又咬了一口餅乾,慢慢咀嚼著,動作卻漸漸放緩。
沈歡顏瞧出了她的心事,輕輕從她手裡接過搪瓷缸,穩穩擱在面前的小桌板道:“你心裡,還在想著清瀾姐的事?”
葉梓桐緩緩回過頭,看向沈歡顏,嘴裡的餅乾還沒咽完。
她輕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把口中的餅乾用力咽下去,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悶悶的:“姐姐終究還是放不下念安。她一個人留在上海,無依無靠,身邊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
話音落下,沈歡顏沒有說那些無用的安慰話,只是默默伸出手,緊緊握住葉梓桐的手。
沈念安的犧牲,是刻在葉清瀾心底的傷疤,根深蒂固,任何會好起來的話語,都太過輕薄,根本壓不住那份刻骨銘心的傷痛。
葉梓桐反手緊緊攥住她的手,眼底滿是愧疚與牽掛,聲音低沉:“以後逢年過節,只要有空,咱們就多來上海陪陪姐。”
沈歡顏眉眼溫柔,毫不猶豫地點頭,輕聲應下:“好,都聽你的。”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車廂裡只剩火車碾過鐵軌的哐當聲。
就在這時,火車呼嘯著鑽進一條漆黑的隧道,窗外瞬間一片昏暗,車廂內的燈光驟然亮起。
葉梓桐輕輕抽回手,彎腰從座位底下拖出行李箱,打開鎖扣,從裡面翻出一隻牛皮紙信封。
信封的封口早已拆開,裡面裝著的照片邊角微微卷起,她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抽出來。
一張放大的婚紗照,黑白底片手工上色,沒有繁複的裝飾,只有一塊素淨的灰色幕布做背景。
照片裡,兩人身著潔白婚紗並肩而立。
葉梓桐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沈歡顏眉眼彎彎,兩人都沒有看向鏡頭,眸光隻緊緊落在彼此身上,滿是藏不住的溫柔。
葉梓桐舉著照片,遞到沈歡顏面前,指尖輕輕拂過照片,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沈歡顏,你看這張婚紗照……”
沈歡顏低頭凝視著照片,嘴角慢慢揚起溫柔的弧度,順勢側過身,把頭輕輕靠在葉梓桐的肩頭,柔軟的發絲蹭過她的脖頸,帶來一陣細碎的癢意。
她感歎道:“拍得真好,這是隻屬於你和我的,獨一無二的回憶。”
火車緩緩鑽出隧道,窗外重新泛起微光,暮色已然徹底漫上田野,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成朦朧的灰色。
葉梓桐小心翼翼將照片折回信封裡,放回行李箱,仔細蓋好蓋子。
隨後,她伸手輕輕攬住沈歡顏的肩膀,微微用力,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更舒服些。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任由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前行駛,一路朝著津港而去。
第257章 歲歲年年
火車抵達津港站,正是午後。
站台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扛著行李卷、拎著布包的旅客擠擠挨挨地挪動,穿梭在人群裡的小販挎著竹籃,兜售著熱氣騰騰的茶葉蛋,吆喝聲此起彼伏。
葉梓桐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緊緊攥著沈歡顏,費力從擁擠的車廂裡擠出來,站在站台邊站穩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氣。
津港的空氣,終究和上海不一樣。
鹹濕的海腥味,這熟悉的氣息一入鼻,葉梓桐心底便湧上一股踏實的暖意。
兩人並肩走出火車站,在路邊站台稍作等候,不多時,墨綠色的電車便緩緩駛來。
車身擦得鋥亮,車窗玻璃明淨,車頂的電線辮子搭在電線。
葉梓桐先拎著箱子踏上車,回身伸手扶了沈歡顏一把,兩人尋了個靠窗的雙人座坐下。
葉梓桐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沈歡顏則將帆布包輕輕擱在膝頭。
電車緩緩開動,鈴鐺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不快不慢,窗外的街景一格格向後倒退,溫柔又綿長。
沈歡顏靠在車窗邊,眸光怔怔落在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致。
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掠過車窗,身著灰布長衫的老者騎著自行車,後座夾著一摞報紙。
兩個半大的孩子追著電車跑了一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膝蓋彎腰喘氣。
看著眼前鮮活的市井光景,沈歡顏的思緒卻驟然飄遠,沈家老宅的模樣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那條幽深的巷子、巷口枝繁葉茂的老槐樹、那扇朱漆大門,還有那些她以為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細碎片段,洶湧得擋都擋不住。
她緩緩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葉梓桐,輕聲開口:“在沈宅那站下吧。”
葉梓桐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一句緣由,只是輕輕點頭,抬手拉動頭頂的下車鈴拉繩。
電車緩緩停靠在沈宅巷站台,那是一塊釘在電線杆上的白底黑字鐵皮牌。
兩人拎著箱子下車,腳下的巷子比記憶中安靜了太多。
沿街好幾間鋪面都關了門,木板門上蒙著一層薄灰,有的貼著轉讓紅紙,顏色早已褪成淡粉,滿是蕭瑟。
沿著巷子走了片刻,兩人拐進一條更窄的深巷,沈家老宅便在巷子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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