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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沈歡顏與葉梓桐,帶著海東青的同志們,在春和景明的廢墟裡整整翻尋了數日。
瓦礫被她們一塊塊搬離,焦黑的斷木被一根根清理乾淨,滾燙的灰燼被一鏟一鏟鏟除。
那些被燒得面目全非、早已辨不出形狀的殘骸,被整齊堆在一旁,等著日後有人前來認領。
她們從戲台的位置,掘出了一架燒得扭曲變形的揚琴。
從二樓包廂的廢墟深處,找到了幾隻熔化的青瓷杯。
在樓梯口的斷壁下,撿拾到幾枚未燒盡的子彈殼。
所有遺物都被仔細裝箱,貼上標簽封存進海東青的倉庫。
搜尋的最後一天,小陳在廢墟最深處,靠近承重牆的夾縫裡,意外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銀色的戒指,經烈火焚燒已通體發黑,表面精致的花紋早已模糊不清。
但在戒指的內壁,還隱約能瞥見幾行細小的字跡,筆畫纖細。
小陳小心翼翼用手套擦去浮灰,湊近細看,確認了那幾個字,隨即連忙將它裝進牛皮紙信封,快步交給了葉梓桐。
葉梓桐接過信封,緊緊攥在手心。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心頭沉甸甸的。
沈歡顏亦立在身側,望著那隻信封,兩人一句話也不說,空氣裡只有壓抑的靜默。
而葉清瀾,這些天幾乎把自己完全鎖在屋裡。
飯菜送到門口,她偶爾動幾筷子,更多時候是原封不動端走。
屋內常年拉著窗簾,從不開燈,白晝黑夜早已不分。
葉梓桐放心不下,前去探望過幾次,每每敲門許久才聽見一聲應,推門而入,總見姐姐枯坐在床邊,抱著枕頭怔怔望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的眼睛早已哭乾,整個人卻像被徹底掏空,只剩一副毫無生氣的軀殼。
葉梓桐將那隻信封遞過去,葉清瀾先是怔怔看著。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接過信封,拆開封口,將那枚戒指輕輕倒在掌心。
戒指黑黢黢的,被火燒得變了形,可內壁的字清晰,念安。
是她的名字。
沈念安用針尖,一點點刻在這戒指最隱秘的內壁上,貼著肌膚,從上海一路帶到津港,從生帶到死。
葉清瀾猛地攥緊戒指,她沒有哭,只是將戒指緊緊貼在胸口,緩緩彎下腰。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從心口狠狠擊穿。
葉梓桐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卻被葉清瀾抬手攔住,輕輕擺了擺手。
翌日清晨。
葉清瀾帶著那枚戒指,獨自去了沈念安的墳。
墳塋立在津港城外的小山上,坐北朝南,能望見遠處翻湧的海。
墓碑是一塊普通青石,上面隻刻著沈念安之墓,是海東青的同志們為她立的。
葉清瀾在墳前坐了一整天,從晨光微露到夕陽西下,再到夜幕徹底籠罩山野。
她將那枚戒指牢牢握在手心,對著墓碑絮絮叨叨說著話。
“那天在西點店,你要是答應我了,多好。你說讓我想想,你想了這麽久,就想出這麽個結果?”
“你送我的那兩張郵票,大龍那張泡壞了,我後來尋了一張補上。品相雖不如從前,但也是真跡。我一直想給你,卻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你托人從北平買的那張,我收到了。你倒是細心,人都要走了,還不忘把東西送到我這兒。你是怕我不收,還是怕我不收?”
葉梓桐不知何時悄然來到墳前,靜靜站在姐姐身後,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低語,心口堵得發慌。
她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拉了拉葉清瀾的胳膊,聲音哽咽:“姐,別這樣了,我們回去吧。”
葉清瀾猛地甩開她的手,霍然站起身,轉過身看向妹妹。
那雙幹了好些天的眼睛,終於重新泛紅,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我別這樣?那你要我怎樣?”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
“沈念安用她的死亡帶走我的愛,讓我這輩子都記住她!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對不對?”
葉梓桐被問得啞口無言,什麽也說不出來。
沈歡顏也緩步走過來,站在葉梓桐身側:“清瀾姐,念安姐她不是這個意思。她是為了完成任務,不是為了……”
“不是為了什麽?不是為了讓我記住她?”
葉清瀾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
“她做到了。我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她。”
她緩緩蹲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卻再也沒有哭出聲。
葉梓桐與沈歡顏站在她身後,誰也沒有再說話。
夜風卷過,將墳前未燃盡的紙灰輕輕吹起。
不知過了多久,葉清瀾終於站起身,用手背用力擦了擦泛紅的眼眶,轉過身看向妹妹與沈歡顏。
她的眼睛依舊通紅,卻已然不再流淚。
“你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葉梓桐怔怔看著她,沉默幾秒,緩緩點了點頭。
她拉著沈歡顏的手,沿著山路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葉清瀾已然轉過身,重新面對著那座墓碑。
她在沈念安的墓碑前,靜靜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雙腿麻木得像灌了鉛,她早已不再落淚,眼淚早在無數個日夜哭乾,眼眶澀得發疼。
她終於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下意識扶著墓碑,靜靜佇立了片刻,等那股徹骨的麻勁兒褪去。
她垂眸凝視著那塊青石,指尖輕輕撫過沈念安之墓四個刻字,觸到的是石面沁骨的冰涼。
她彎下腰,將那枚刻著名字的戒指輕輕放在墓碑基座上,靜靜擱了片刻,又抬手攥回掌心裡。
沈念安不會想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個人活著的時候,就最見不得她落淚。
軍校時,她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疼得鼻尖通紅,是沈念安蹲下來,細心替她擦藥,輕聲說:“別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那時她隻覺得沈念安說話難聽,一點都不懂安慰人。
可如今,她想聽這句話,想聽再也聽不到了。
她沿著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往下走。
山腳的街燈早已次第亮起,一盞盞橘黃色的光暈連成一串。
走到街口,一個報童瘋一般從她身邊跑過,手裡高高舉著一疊報紙,脆生生的吆喝聲穿透整條街巷:
“號外!號外!日本投降了!津港解放了!號外!”
葉清瀾靜靜站在原地,望著報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向圍在報攤前搶購報紙的行人。
有人站在路邊就迫不及待翻開讀著,讀著讀著便紅了眼眶落淚,哭著哭著又笑出了聲,喜極而泣。
她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靜靜聽著那些翻湧而來的聲音。
上島千野子死了,關東武館徹底垮了,那些在津港橫行霸道多年的日本人,終於要滾蛋了。
這場戰爭,比所有人預想的結束得更早。
歷史這條奔騰的大河,拐了一個誰也未曾預料的彎,可最終,還是流向了同一個光明的方向。
與此同時,海東青據點的大會議室裡,一片熱鬧歡騰。
桌上鋪著紅布、黃綢,擺著剪刀、針線,還有幾本印著五星紅旗圖樣的冊子。
幾個女同志圍在桌邊,忙得熱火朝天。
她們手持剪刀裁剪布料,穿針引線縫製旗邊,圍坐討論五顆星的排列位置。
葉梓桐手裡捏著一顆剛剪好的黃星,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比了比角度,確認大小。
沈歡顏站在她身旁,拿著尺子仔細量測旗面的尺寸,兩人配合默契至極。
葉清瀾推門走進會議室時,屋裡正熱鬧。
她們哼著輕快的小調,捧著剛縫好的布料笑著討論。
桌上那面尚未做完的紅旗鋪展開來,紅豔豔的一片,將整間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站在家門口,茫然不知該邁哪隻腳的人。
葉梓桐最先瞥見了她。
她放下手裡的黃星,快步走過來,看向姐姐那雙雖已不再流淚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緊張。
她伸手輕輕挽過葉清瀾的手臂,將她從門口拉進屋裡。
“姐,你回來了。”
葉清瀾輕輕點了點頭,她靜靜看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梓桐,我想去上海。去念安待過的地方,看一看。”
葉梓桐握著姐姐手臂的手緊了緊,沒有松開。
她望著葉清瀾眼底的茫然,輕聲問:“還回來嗎?姐。”
葉清瀾沉默了片刻。
窗外忽然傳來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是有人在慶祝津港解放。
那熱鬧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一陣一陣,像這座剛剛解放的城市蓬勃跳動的脈搏。
她聽著這鮮活的聲響,嘴角慢慢彎起一抹弧度,那是她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算得上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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