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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片早已取出衝洗完畢,底片也用油紙層層包好,貼身塞在衣內口袋裡。
下午兩點,樓下的會議室裡早已坐滿了人。
長條桌兩側擠著十幾位記者,有人身著筆挺西裝,有人穿著素淨長衫,人人手中都緊攥著筆記本和鉛筆,神情肅穆。
桌上擺放著衝洗好的黑白照片,畫面清晰得讓人不敢直視,心底發寒。
一位身著灰色長衫的老記者,戴著老花鏡,將照片舉到燈光下細細端詳,久久未曾放下,再放下時,握著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一位年輕的女記者坐在角落裡,垂著頭,鉛筆在本子上寫寫劃劃。
陸芷顏站在長桌前,始終沒有落座。
她將關水村發生的滔天罪行陳述。
抓捕無辜村民、殘忍進行冷凍實驗、喪心病狂的活人解剖、那些泡在玻璃瓶裡的人體器官、堆在牆角的累累白骨,還有那些再也沒能走出那棟樓的老人和孩子。
全場沒有一人提問,所有記者都低著頭,鉛筆在本子上飛快移動。
有人寫了幾行便驟然停筆,死死盯著桌上的照片,沒有再動一下。
有人摘下眼鏡反覆擦拭,戴上又摘下,難掩心底的激蕩。
一位年輕的女記者早已紅了眼眶,緊緊咬著嘴唇,手裡的筆帽拔了又蓋、蓋了又拔,慌亂又壓抑。
散會之時,沒有記者像往常那樣急著離場。
有人站在走廊裡抽煙,一根接著一根,濃重的煙霧模糊了他們沉重的臉龐。
有人靠在牆邊,垂著頭一言不發,不知是在悲痛還是在憤怒。
那位穿灰色長衫的老記者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走到會議室門口時,他驟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陸芷顏,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乾澀:“這些照片,能多給我一張嗎?”
第二天一早,津港各大報紙紛紛刊發關水村慘案的報道。
《大公報》頭版用佔了版面的黑體大字做標題。
日寇在關水村進行人體冷凍實驗,村民慘遭活體解剖,文章雖未配圖,卻字字詳實,把實驗步驟、器械的用途、受害者的年齡與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
《津港日報》直接刊登了沈歡顏拍攝的人骨堆照片,黑白畫面,觸目驚心。
《益世報》標題更是直白有力:
531支隊,獸行錄。
一時間,所有報紙被民眾搶購一空,各個報攤前都排起了長隊,有人買了一份不夠,又多買幾份,說要寄給外地的親戚,讓更多人知道日寇的暴行。
街頭巷尾,茶館、飯館、電車、菜市場,到處都是民眾的議論聲,全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有人在街邊張貼標語: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為關水村死難同胞報仇的字樣隨處可見,巡捕房的人前來撕了數次,可剛撕完,新的標語又被貼上去,密密麻麻,再也攔不住。
一位不識字的賣菜老太太,站在報攤前,拉著路人讓其念報道內容,念的人念到一半,聲音便哽咽住。
老太太沒有催促,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攥著菜籃提手,渾身微微發顫。
海東青的小樓裡,葉梓桐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津港日報》。
和煦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她緩緩將報紙折好,輕輕擱在窗台。
她轉過身,便看見沈歡顏坐在沙發上,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看得格外認真,眉頭微微蹙起,神色凝重。
“這下,全津港都知道鬼子的罪行。”
葉梓桐輕聲開口。
沈歡顏緩緩把報紙翻到第二版,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抬眼看向葉梓桐道:“知道了又怎樣?光讓大家知道遠遠不夠,得讓所有人都牢牢記住,記一輩子,永遠不忘這份血海深仇。”
第243章 念安絕筆
關水村慘案的報道,徹底在津港炸開了鍋。
相關消息接連登報幾天,頭版標題字號一天大過一天,刊發的照片也愈發觸目驚心,將日寇的暴行赤裸裸攤在所有人面前。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把這段慘案編成了醒世段子,每講到鬼子喪心病狂用活人做實驗的橋段,滿座茶客無不拍著桌子厲聲怒罵,激動得連茶碗蓋子都震得在桌面上叮當亂跳。
街頭巷尾的抗議標語貼得到處都是,從法租界一路綿延至英租界,巡捕房的人來回撕扯,剛撕乾淨一批,新的標語轉眼又被牢牢貼滿,反覆數次後,他們索性撒手不管,任由民眾的憤怒蔓延。
葉清瀾看著滿城聲勢,心裡清楚,光靠報紙輿論遠遠不夠。
她輾轉找到津港女子學校的校長,這位新任校長,一生未嫁,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在教育事業上。
當她看完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久久沉默不語,良久才緩緩合上報紙,抬眼看向葉清瀾,沉聲道:“我來安排。”
次日清晨,津港女子學校的學生們身著整齊劃一的校服,列隊從校門出發,人人手中高舉白布黑字的橫幅。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還我關水村同胞
停止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
這些標語格外醒目。
校長走在隊伍前列,身著一身素雅灰布旗袍,面容平靜。
學生們緊隨其後,隊列整齊,齊聲高喊著口號,清亮又鏗鏘的聲音傳遍大街小巷。
隊伍行經之處,路邊行人紛紛駐足駐足,店鋪裡的夥計、掌櫃也跑出來圍觀。
有人自發跟著喊起口號,有人心疼學生,往他們手裡塞熱乎乎的饅頭和溫水。
遊行隊伍一路前行,不斷有民眾加入,從最初的幾十人,壯大到幾百人,再匯聚成上千人的洪流,浩浩蕩蕩。
上島千野子在關東武館得知了遊行的消息,她孤身站在窗前,指尖夾著一支香煙。
嫋嫋煙霧從指縫間升起,模糊了她冷硬的側臉。
身後的女特務低著頭,畢恭畢敬地將外面的情況一五一十匯報:
遊行隊伍已然挺進英租界,勢頭不減,根本攔不住。
上島千野子臉色驟沉,猛地將煙蒂按在窗台上撚滅,轉身看向手下:“派人去,把帶頭的給我抓起來。”
十幾名喬裝成便衣的女特務立刻從關東武館出發,鬼鬼祟祟混進遊行隊伍,徑直衝到隊伍前方,試圖強行將校長拖走。
幾名學生見狀,毫不猶豫擋在校長身前,卻被特務狠狠推搡在地,手肘、膝蓋都擦出了傷痕。
這一幕徹底激怒了周圍的民眾,無數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這群特務團團圍住。
有人眼疾手快扯掉她們頭上的假發,有人奮力撕開她們的外套,藏在裡面的匕首、手槍瞬間暴露在眾人眼前。
群眾的憤怒徹底爆發,拳腳如雨點般落在特務身上,不過片刻,那幾個特務就被打得鼻青臉腫,只能抱頭蹲在地上,絲毫動彈不得。
街對面的黑色轎車旁,葉清瀾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緊緊蹙起,神色凝重。
她未曾料到事態會激化至此。
和平遊行、喊口號抗議都無傷大雅,可當街圍毆日本特務,性質已然完全不同。
她當即轉身拉開車門坐進車內,從口袋摸出一枚銀元,投進車載電話機,搖動手柄接通了法租界工部局的電話,語氣冷靜:“法租界內有日本特務持械行凶,現已被群眾圍堵,請立刻派人前來處理。”
掛斷電話,她靠在椅背上,靜靜等候。
一刻鍾後,法租界巡捕房火速出動,幾十名巡捕身著藏青色製服,頭戴鋼盔,手持警棍,排成兩列縱隊快步趕到現場。
他們用警棍隔開激動的民眾與狼狽的特務,將幾個被打得半死的女特務從地上拽起,銬上手銬塞進警車。
民眾不肯散去,圍著警車高聲喊著抗議口號,巡捕房探長鄧州當即跳上車頂,舉著喇叭反覆喊話,承諾定會依法處置這些日本特務,勸說民眾先行疏散。
幾番勸導之下,人群才漸漸散開,警車鳴著刺耳的警笛,緩緩駛離現場。
遊行隊伍繼續前行,可氛圍已然變了。
口號聲變得稀疏,步伐也慢了下來,學生們三三兩兩議論著剛才的衝突,有人低頭看著手中被踩爛的標語,神色黯然。
校長走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筆直,不曾彎折,可腳步卻比先前沉重了幾分。
鄧州從車頂上跳下,徑直走到街對面的黑色轎車旁,彎腰輕輕敲了敲車窗。
葉清瀾搖下車窗,淡淡看向他。
鄧州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沉聲道:“沈科長讓我來的,她說這邊可能需要幫手。你們鬧得動靜太大了,差不多就該見好就收,及時收場。”
葉清瀾看了他一眼,沉默著沒有接話。
鄧州也不等她回應,轉身便走。
葉清瀾靠在椅背,望著窗外前行的學生隊伍,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
沈念安在幫她,沒有露面,沒有留名,只是讓鄧州悄悄遞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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