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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兩張郵票並排輕放進木盒,緩緩合上蓋子,再用一塊柔軟絨布仔細包好,小心翼翼塞進大衣內袋,緊貼著心口安放。
她撥通津港站的電話,約沈念安在兩人常去的那家西點店見面。
接電話的是孫曉,告知她沈科長下午有空,應下了這場赴約。
葉清瀾提前趕到店裡,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熱咖啡,卻一口未動。
窗外細雨綿綿不休,細密雨絲打在玻璃上。
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把各色雨傘從窗前匆匆掠過,他們轉瞬便消失在朦朧雨幕裡。
她就這樣一等,便是一個多小時。
杯中的咖啡早已涼透,她又續了一杯,轉眼再次變涼。
心頭的忐忑不安不斷翻湧,她開始胡思亂想:
沈念安是不是不想來?
是不是臨時改了主意?又或是覺得那日船上的話已然說清,沒必要再見面?
她強行壓下這些紛亂的念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涼的咖啡滑入喉嚨,滿是苦澀與澀意。
就在這時,店門被輕輕推開。
沈念安站在門口,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繪著幾枝清雅蘭草,雨水順著傘骨不斷滴落,在門前石階上積起一小攤水漬。
她一側肩膀被雨水打濕,額前幾縷碎發也沾著細小水珠,軟軟貼在肌膚。
可她全然未曾在意這些,只顧著仔細收好雨傘,緊緊攥在手心,輕輕甩去傘面的雨水,這才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她一眼便看見了坐在窗邊的葉清瀾。
“等很久了吧?”
她緩步走上前,在對面位置坐下,隨手將油紙傘靠在桌邊。
服務生上前問詢,她輕聲點了一杯紅茶。
葉清瀾就這麽靜靜看著她,看著那張被雨霧潤濕的臉龐,那雙清亮澄澈的眼眸,她濕了的肩膀。
心頭纏繞許久的亂麻,竟在這一刻驟然松散開來。
她不再慌亂,緩緩從大衣內袋摸出那個絨布包裹,輕輕放在桌上,抬手推到沈念安面前。
“給你的。”
她開口,字字沉穩篤定。
沈念安垂眸,眸光落在桌上的絨布包上,指尖輕輕在柔軟的布面上按了按,抬眸看向葉清瀾,眼神平靜,靜靜等著她下文。
窗外細雨沙沙作響,輕柔拍打著玻璃。
#亂世尾曲2.0#
第233章 雨夜別離
沈念安見葉清瀾久久緘默不語,便主動伸出手,輕輕解開了那隻絨布包。
她的指尖輕緩又小心翼翼將絨布一層一層緩緩掀開,露出了內裡那隻紫檀色木盒。
盒面上鐫刻的梅花紋路,在暖黃燈光下暈開溫潤的柔光,她抬眼悄悄瞥了葉清瀾一眼。
終於,盒蓋被她緩緩掀開。
兩張郵票靜靜平躺在盒內,底下襯著一方素白軟綢,妥帖又鄭重。
左側是民國十五年的津港開埠紀念票,票面潔淨無損,齒孔完整無缺,郵戳清晰。
右側則是前清大龍郵票,薄如蟬翼的票面上,蟠龍張牙舞爪。
沈念安的指尖在郵票邊緣頓了片刻,隨即輕輕拈起那張大龍票,湊近燈前細細端詳,又翻過背面反覆查看,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漾開,好似有人在她眸心悄然點亮了一盞暖燈。
她抬眸望向葉清瀾,眼尾染著壓不住的驚喜,聲音幾分輕顫:“清瀾,這是給我的?”
話音落下,她又忍不住追問,語氣裡滿是訝異與動容。
“你是從哪裡尋來的?這般珍品,定然費盡了心思吧?”
葉清瀾望著她被燈光柔化了輪廓的臉龐,她眼底那抹難得一見純粹的歡喜,懸在心底許久的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沈歡顏說得沒錯,她是真的喜歡這份禮物,喜歡這份心意。
葉清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我要去關水村了。此去前路難料,生死未卜,不知歸期。便想著把這個送給你,留作念想。”
她頓了頓,眸光深深鎖住沈念安的雙眼。
“念安,告訴我,你對我,到底是何種心意?”
沈念安攥著郵票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盒中並排的郵票上,盒蓋那枝簡潔清雅的梅花,心頭亂作一團。
窗外雨聲沙沙作響,絮絮叨叨地縈繞在耳畔,似低語,又似無聲的沉默。
她抿了抿乾澀的唇道:“清瀾,你真的不介意……我曾有過婚約嗎?更何況,我們皆是女子,身處這亂世浮沉之中,根本沒有容身之地啊……”
她這番話,像是在問葉清瀾,又像是在一遍遍質問自己內心的怯懦。
葉清瀾徑直打斷了她:“我不問其他,隻想聽你一句,是否願意。沈念安,給我一個答覆,好嗎?”
沈念安猛地抬眸,對上葉清瀾熾熱又懇切的目光,眸底翻湧著萬千情緒。
猶豫、掙扎,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不敢輕易流露的悸動。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郵票,嘴唇翕動了數次,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
良久,她才澀然開口,滿是無奈與煎熬道:“清瀾……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好不好?如今時局動蕩,我們這般倉促決定,太過草率了。”
葉清瀾就這般靜靜看著她,目光沉沉,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雨聲從細碎沙沙變成淅淅瀝瀝。
最終,她輕輕頷首道:“念安,好。此番前來,既是與你告別,也是將我滿心心意,盡數交付於你。”
說罷,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再未回頭看沈念安一眼,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她抬手推開房門,冰涼的雨絲順著門縫飄進屋來,輕輕沾在她的臉頰上,分不清是冰冷雨水,還是眼底強忍的濕意。
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屋內的燈光,也隔絕了兩人此刻相對的視線。
沈念安僵坐在原地,手心緊緊攥著那張溫熱的郵票,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神一片混亂。
她方才究竟說了些什麽?
明明清楚她要奔赴那般凶險之地,明明知道這一去或許便是永別,自己卻偏偏說出這般話。
她到底在懼怕什麽?
懼怕自己曾有過婚約?
懼怕兩人皆是女子?
懼怕這亂世容不下她們的情意?
可葉清瀾連生死都置之度外,她又有什麽好怕的?
悔恨與慌亂瞬間席卷了她,她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被帶得向後倒去,重重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全然顧不上攙扶,慌亂抓起桌上的雨傘,一把推開房門,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雨勢比先前大了數倍,密密麻麻的雨珠冰冷刺骨,砸在臉上生生發疼。
她撐著傘站在門口,目光在漫天雨幕中拚命搜尋,街對面沒有,巷口沒有,昏黃路燈下也沒有。
雨霧彌漫,街上的人影都模糊成了朦朧的色塊,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個是她。
她就這般僵立在雨中,久久未曾挪動,直到傘面上的雨水順著傘骨不斷淌下,打濕了她的肩頭,浸濕了她的裙擺。
終於,她慢慢蹲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歪倒在一旁的雨傘任由雨水衝刷,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發梢不斷滴落。
她想不通自己心底的怯懦從何而來。
可她清晰地知道,葉清瀾走了,帶著她那句模棱兩可的答覆,走進了漫天風雨裡,奔赴了那場生死未卜的關水村。
此刻,雨勢愈發洶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濺起層層水花。
沈念安蜷縮著蹲在西點店門口,那把繪著蘭草的油紙傘歪倒在身側,素白的傘面上,清雅的蘭草紋路被冰冷雨水打得暈染開,徹底模糊了原本的顏色。
她掌心緊攥的郵票不知何時悄然散落,那張彌足珍貴的大龍郵票隨風飄出,直直落在台階下的渾濁水窪裡。
冰冷雨水瞬間浸透了輕薄紙面,票面上張牙舞爪的蟠龍圖案在水裡泡得扭曲變形。
她慌得伸手去撈,指尖剛觸碰到濕軟發黏的紙面,便猛地頓住,不敢用力氣,生怕稍一用力,這脆弱的紙片就徹底碎在水裡。
她隻得顫抖著,小心翼翼將郵票捧起,穩穩托在掌心裡,冰涼的雨水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滴落。
票面的油墨早已被雨水泡花,顏色暈染成一團模糊的色塊,蟠龍的身子斷成幾截,原本整齊的齒孔被泡得發軟,輕輕一碰便簌簌掉落。
她顧不上掌心的狼狽,又慌忙四處搜尋另一張津港開埠紀念票,那張票飄得更遠,緊緊貼在下水道的鐵篦子。
湍急的雨水從篦子縫隙灌入,死死將郵票吸在冰冷鐵條上,怎麽也扯不下來。
她蹲在泥水裡,指尖一點點摳著郵票邊緣,指甲硬生生磕在粗糙鐵條上,猛地斷裂,細碎的血絲瞬間滲出來,混著雨水淌落。
可她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眼裡心裡只有那張快要被衝走的郵票,只顧著執拗地摳著、扯著,終於將兩張殘破的郵票都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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