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頁
沈念安字字清晰。
“你欠了這麽多債,焦頭爛額的,還有心思替別人張羅差事?倒是有心。”
司徒嘯臉上的討好笑容瞬間掛不住了,僵在臉上,十分尷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攥緊了拳頭。
沈念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劃過,帶著一絲冷意。
“你的事,我都清楚。欠的債,碼頭上的爛攤子,還有跟日本人合作的那些勾當,樁樁件件,我都門兒清。”
司徒嘯的手猛地攥緊了酒杯。
他猛地抬頭盯著沈念安,那雙眼睛裡方才的殷勤和討好早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壓得極低的怒意和驚惶。
“你想怎麽樣?”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卻強撐著最後一點氣勢。
沈念安放下酒杯,緩緩靠在椅背上,身體放松下來。
“你替我把碼頭管好,安分守己,不再為非作歹,該給你的好處,我一分不少。那些債,我幫你想辦法平了。”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淡冷的笑意,語氣帶著一絲嘲諷:“至於你那位朋友的侄女,回去告訴她,津港站不缺人,讓她另謀高就吧。”
司徒嘯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松口氣,最後又染上了一層說不清的緊張和忌憚。
他沉默了許久,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了幾聲,臉色卻愈發難看。
“沈科長。”
他放下酒杯,聲音澀得厲害。
“我司徒嘯在碼頭上混了二十年,三教九流什麽人沒見過。可你這個人,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沈念安沒有接話,緩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動作從容不迫。
孫曉也立刻跟著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擺。
“司徒老板。”
沈念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盤還沒動幾口的魚。
“菜不錯,酒也不錯。改日,再聚吧。”
說完,她轉身走出了雅間,孫曉緊隨其後。
雅間裡,司徒嘯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相送,只是死死盯著桌上那盤冷掉的魚,手指緊緊攥著桌沿。
第223章 熱鍋螞蟻
孫曉默不作聲地跟在沈念安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得閑酒樓。
孫曉快步追上兩步,緊緊湊到沈念安身側,微微側頭,壓低了嗓音,眉頭不自覺擰起,語氣裡滿是不解與疑惑:“沈科長,您這是什麽意思?咱們明明是來跟司徒嘯談那件事的,怎麽繞了這麽大一圈,半句正題沒說就走了?”
沈念安並未立刻回應,她靜靜立在酒樓門口,身姿挺拔如松。
只見她從容地從深呢大衣口袋裡摸出銀質煙盒,指尖輕彈取出一支煙,銜在唇間,抬手用打火機點燃。
深吸一口後,緩緩吐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煙霧在昏黃路燈的暖光暈裡慢慢散開,輕柔地模糊了她線條冷冽的側臉,平添了幾分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不著急。”
她開口,聲音低沉。
“我要的就是現在這個效果。我得讓他心裡清楚,我不是來求他辦事的,更不是來跟他談買賣的,他司徒嘯,還夠不上我的層面。”
孫曉垂著頭,沒敢接話。
跟隨沈念安這些日子,她早已摸清這位女科長的行事風格。
她若是沉得住氣,旁人便萬萬不能急躁。
她若是不願多做解釋,底下人也絕不能多問。
可今日這步棋,她是真的看不懂,司徒嘯這條魚明明已經咬了鉤,沈念安非但不收線,反倒刻意松了鉤子,這分明是要把到手的魚放走,實在太過反常。
沈念安將煙重新叼回唇間,空出的手輕輕拍了拍孫曉的肩膀:“他會主動再來找我的,”
她頓了頓,眸色沉了沉。
“到時候,就不是他設宴請我,而是我召他來見。”
說罷,她抬步走下台階,孫曉連忙跟上,兩人快步走向停在街邊的轎車。
車門開合間,車子很快駛入沉沉夜色,徹底沒了蹤影。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司徒嘯便再次陷入了困境。
這次找上門的是銀行的人,津港商業銀行的周行長親自蒞臨。
周行長年約五十多歲,鬢角已染上風霜,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氣度沉穩,手裡拄著一根紋理細膩的烏木手杖。
他身後緊跟著巡捕房的鄧州探長,此人四十出頭,身形精壯幹練,一身藏青色巡捕製服穿得挺拔,腰間左輪手槍的槍套穩穩別著。
鄧州在津港巡捕房摸爬滾打近二十年,從最基層的巡警一路升任至探長,牢牢握著英租界的治安大權,在這一帶頗有分量。
他與周行長是相交多年的舊識,周行長的銀行但凡遇上棘手的糾紛,向來都是找鄧州出面擺平。
今日這般陣仗,周行長與鄧探長雙雙親自登門,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絕不是小打小鬧。
司徒嘯連忙在碼頭臨時擺了桌茶席,滿臉堆笑地想請兩人落座詳談。
可周行長連看都沒看那桌席面,神色冷峻,抬手將烏木手杖往地上輕輕一頓。
他語氣生硬,不帶半分情面:“司徒老板,你的貸款已經逾期三個月,銀行不是行善積德的善堂,今日你必須給個明確說法。”
鄧州站在一旁,並未說半句重話,可那雙銳利的眸子緊緊盯著司徒嘯。
眼神裡的壓迫感比周行長的手杖杖頭還要堅硬,分明在暗示:
今日若是不給交代,他這身巡捕製服,便絕不是白穿的。
司徒嘯的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變幻不定。
礙於鄧州在場,他縱使滿心怒火也不敢當眾發作,只能死死咬著後槽牙,強壓著戾氣,低聲懇求再寬限幾日,承諾錢款必定按時到帳。
周行長與鄧州對視一眼,兩人眼神交換片刻,周行長才微微頷首:“最後三天,三天之後見不到錢,銀行便按章程辦事。”
話音落,兩人轉身便走。
司徒嘯僵立在倉庫門口,死死盯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神色從鐵青漸漸轉為灰白,又從灰白憋得漲成暗紅,眼底滿是憋屈與憤恨。
他緊緊攥著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胸口劇烈起伏,卻愣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手下的人見狀連忙圍上前,七嘴八舌地問要不要追上去再求情周旋,他煩躁地擺了擺手,轉身猛地衝進倉庫。
另一邊,周行長與鄧州走出碼頭,在路口的拐角處停下腳步。
鄧州隨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低頭點燃,深吸一口,而後回頭望了一眼碼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輕松了不少:“行了,這場戲算是演完了,該去給沈科長交差了。”
周行長點了點頭,將烏木手杖夾在腋下,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精致的懷表,拇指推開表蓋,低頭瞥了一眼時間,緩緩開口:“沈科長答應月底前把這筆帳結清,你應得的那份,一分都不會少。”
鄧州沒接話,只是將煙叼在嘴裡,眯起眼睛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神色複雜。
他幫沈念安辦這件事,從不是單單為了錢財,他在巡捕房待了二十年,見多了司徒嘯這類表面稱兄道弟、背地裡陰狠狡詐的奸商,這種人,早就該有人好好整治一番了。
周行長將懷表仔細收好,拄著手杖,朝停在路邊的轎車走去。
剛走兩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鄧州,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鄧探長,你說沈科長到底打的什麽算盤?一邊幫司徒嘯還債,一邊又讓咱們上門逼債,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鄧州低頭將煙蒂按在鞋底碾滅,抬眼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對沈念安的敬畏:“沈科長的心思,咱們少揣摩為好。她讓咱們做什麽,照做便是,錢不會少,也絕不會連累你我沾惹麻煩。”
周行長思忖片刻,覺得這話在理,便不再多問,彎腰鑽進轎車,車子很快駛離。
鄧州站在原地,將掐滅的煙蒂隨手彈進路邊的水溝,整理了一下製服衣角,轉身朝著巡捕房的方向緩步走去。
司徒嘯此刻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手頭資金鏈徹底斷裂,一分錢都周轉不開,走投無路之下,腦海裡猛地蹦出劉掌櫃托付的那件事,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與無奈,當即帶著手下人風風火火地趕往沈念安的辦公地。
可孫曉站在門口,微微頷首,客客氣氣地告知:“沈科長今日外出辦公了,暫時不在。”
司徒嘯臉上的急切僵了一瞬,隨即強擠出一抹笑意,擺了擺手:“不急,我在此等候便是。”
他便這般在津港站辦公樓底下,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首日午後,孫曉再次站在門口,看著守在牆根的司徒嘯,語氣客氣:“沈科長仍在外辦公,今日怕是難回來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