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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未施粉黛,少了白日裡的凌厲冷硬,反倒顯得憔悴了幾分,看著比白天蒼老了些許。
她站在審訊室門口,目光平靜地落在蘇婉君身上,掃過她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看著她還在滲血的傷口,又落在那件被咬開領口的殘破旗袍。
駐足看了片刻,她緩步走進屋內,微微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探在蘇婉君的頸側。
肌膚尚且帶著一絲余溫,可指尖下,早已沒了脈搏跳動的痕跡,一片死寂。
上島千野子緩緩直起身,向後退了一步。
她低頭看著指尖沾染的那一點猩紅,面無表情地在黑色睡袍袖口上輕輕蹭了蹭,將血跡拭去。
“處理了。”
她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眼神裡沒有半分驚訝或是惋惜,只有對一具無用屍體的嫌棄。
“屍體別留著,太臭。”
身後的女特務嚇得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連聲應道:“明……明白。”
上島千野子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走出審訊室。
她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審訊室重歸寂靜。
蘇婉君依舊坐在那張冰冷的鐵椅上,腦袋微微歪著,雙眼緊閉,神情安詳的死去了。
接著,葉梓桐這邊。
老周是從碼頭一路趕回來的。
他推開倉庫後門時,外頭的天早已黑透,墨色的夜幕沉沉壓著。
葉梓桐正蹲在地上,仔細清點那批剛運到的軍火。
十隻實木箱子整整齊齊碼在牆根,箱蓋全都撬開,裡頭嶄新的步槍並排躺著,在倉庫昏黃的馬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幽藍光澤。
葉清瀾立在她身側,指尖捏著一張泛黃的清單,目光逐行掃過,一樣樣認真核對。
聽見門軸轉動的輕響,兩人同時停下動作,齊齊抬起頭看向門口。
老周快步走到她們面前,腳步頓住,站定在原地,喉結微微滾動:“蘇婉君死了,關東武館那邊剛傳出來的消息。”
葉梓桐捏著步槍槍栓的手瞬間僵住,保持著蹲姿一動不動,指尖微微發緊。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直起身,動作遲緩地將槍栓放回木箱裡:“怎麽死的?”
“自己咬斷動脈沒的。”
老周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壓得更低。
“被上島的人捆在審訊椅上,沒人看管,硬生生把自己脖子附近的動脈咬斷了。等特務發現的時候,人早就涼透了。”
倉庫裡瞬間陷入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葉梓桐站在那排軍火箱前,微微低著頭,嘴唇緊抿,沒有說話,肩頭微微耷拉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
葉清瀾將手裡的清單緩緩折好,利落塞進口袋裡,她抬眼瞥了妹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輕輕搖了搖頭:“那是她的命數,軍統的人混跡在這亂世風口上,走的就是刀頭舔血的路,遲早都是這個下場。”
葉梓桐慢慢抬起頭,望向倉庫那扇門,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她輕聲開口,喃喃自語:“靜瑤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葉清瀾沒再搭話,轉過身,繼續低頭清點剩下的箱子,腳步沉穩,神情淡然。
老周站在原地,看看沉默的葉梓桐,又看看自顧忙碌的葉清瀾,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走到牆角,彎腰搬起地上的木箱,悶聲乾起活來。
葉梓桐在原地佇立片刻,彎腰撿起方才掉落的槍栓,輕輕放回步槍原位,合上箱蓋,小心翼翼將箱子往旁邊挪了挪,重新碼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拍淨手上的灰塵,緩步走到姐姐身邊,拿起桌上的清單,低頭繼續核對。
第214章 念安到來
軍統內部的消息,傳得比振翅疾飛的海東青還要快。
楚天明與蘇婉君的死訊,幾乎前後腳遞到了重慶軍統局本部。
那天下午,戴老板正埋首案前批閱文件。
鋼筆在紙頁上落下的字跡剛勁冷硬,秘書推門而入時,臉色慘白如紙。
他雙手捧著加密電報,恭恭敬敬擱在辦公桌角,隨即躬身往後退了一步,垂著頭大氣不敢喘,周身都透著緊張的死寂。
戴老板放下鋼筆,伸手拿起那幾頁薄薄的電報,目光逐字逐句掃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捏著紙頁,從尾到頭重新細看一遍。
紙頁在他指尖微微發皺,可他既沒有拍案暴怒,也沒有厲聲罵人,只是緩緩將電報往桌上一扔。
隨即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寬大的皮椅上,雙目微闔,半天沒說一句話,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辦公室內靜得可怕,唯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走針聲清晰可聞。
“司徒嘯。”
良久,他終於開口。
“這條老狗,倒是會挑時候反水。”
秘書垂手立在一旁,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
戴老板抬手拿起桌上的老式電話,緩緩搖動手柄。
待電話那頭接通,他瞬間收斂了眼底的怒意:“津港那邊,現在是誰在主事?”
聽筒裡傳來幾句回話,他靜靜聽著,眉頭漸漸擰成一個結,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滿:“沒人?楚天明的手下散的散、被抓的被抓,蘇婉君也折在了裡頭,你們津港站如今就是個空架子?”
他沉默片刻,透著運籌帷幄的決斷:“我從上海調個人過去,明日一早到,你立刻安排接應事宜。”
電話掛斷,戴老板再度靠回椅背,閉上雙眼。
他顯然在心底默默盤算著後續布局。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他重新睜開眼,眸中只剩冷冽的決斷,再次拿起電話,搖了另一個號碼,聲音乾脆利落:“念安那邊準備妥當了嗎?讓她即刻動身,搭乘最快的一班火車,津港的局勢,等不了了。”
從上海到津港的火車,要走一天一夜。
沈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將一隻棕色小皮箱平穩擱在膝蓋上,雙手輕輕按著箱蓋,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
窗外的景致飛速往後退去,田野、村莊、樹木掠過。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薄呢衣服,內裡搭藏青色旗袍。
整個人顯得沉靜幹練,眉眼間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車廂裡乘客不多,對面坐著一位抱著孩童的婦人,孩子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淺淺的口水。
旁邊是個生意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低頭專注翻著帳冊,指尖不時點著紙頁算帳。
沈念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田壟間已然泛綠,嫩草與青苗連成一片,從眼前一直鋪到天邊,滿眼生機。
偶爾有村莊掠過,灰瓦白牆,炊煙嫋嫋,在春日裡暈開一抹溫柔,像是舊畫裡的景致。
她在上海待了整整四年,從重慶調往上海時是寒冬,如今離開,依舊是冬末,可等再歸故裡,津港已是春暖花開。
津港,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裡是她的故土,是她兒時奔跑嬉戲、摔過跤的巷子,是她年少讀書、挨過先生戒尺的學堂。
後來她遠赴北平,輾轉重慶,又駐留上海,兜兜轉轉數載,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火車哐當哐當向前行駛,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對面的婦人醒了,輕聲給孩子喂了點溫水,又輕輕拍著哄睡。
生意人合上帳冊,塞進布包,靠在椅背上閉目打盹。
沈念安從手提包裡摸出一隻銀殼懷表,按開表蓋看了一眼,時針指向六點一刻,算下來,再有幾個時辰,便能抵達津港。
她收好懷表,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愈發濃重的暮色,偶爾有零星燈光掠過,那是沿途的村莊與小鎮,皆是她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火車緩緩駛入津港站時,天已經黑透了,站台上的昏黃燈光連成一片,映著往來的人流。
沈念安提著棕色小皮箱緩步走下車,站台風大,吹得她的衣角翻飛,發絲也微微拂動。
她站定在站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獨屬於津港的味道,是她從小聞到大的故土氣息。
站台盡頭,早有人等候在此。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來,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禮,語氣恭敬:“請問是沈科長嗎?我是津港站外勤,專程來接您,車輛已在站外等候。”
沈念安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跟著年輕人往外走。
剛邁出幾步,她忽然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望了一眼站台上搖曳的昏黃燈光,匆匆的旅人,一眼延伸向遠方的鐵軌。
鐵軌的盡頭,連著上海,連著重慶,連著那些她輾轉停留、再也不願回頭的地方。
而腳下,是津港,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靜,轉身跟著年輕人,一步步走出了津港火車站。
沈念安到來的消息,陸芷顏這邊隨後就接到上級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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