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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曼麗凝神細聽。
“所以我們必須搶在船進港前動手。”
葉梓桐繼續說道,目光平視路面。
“等船行至海中央,離岸離岸都最遠時動手。悄無聲息地安置炸藥,引爆後迅速撤離。等日本人反應過來,船早已沉沒。”
魏曼麗沉默片刻,銳利的目光緊緊鎖著葉梓桐,眼底翻湧著權衡與思考,將每一個字都細細掂量。
“此計有理。”
她終於開口,語氣比先前沉穩許多。
“從碼頭動手變數太多,萬一司徒嘯給日本人報信,咱們便全軍覆沒。海中央動手,確實更為穩妥。”
話鋒一轉,眉頭又輕輕蹙起:“只是,這一步走得太險了。”
葉梓桐側頭看了她一眼:“怎麽說?”
“咱們四人。”
魏曼麗指尖摩挲著圖紙邊緣,神情凝重。
“要摸黑潛入日本人的船,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安置炸藥,還要全身而退。船上的具體布防、守衛輪崗時間、船艙結構,我們一概未知。風險極高。”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冷靜:“再者,炸藥必須在海中間引爆。屆時離岸甚遠,我們撤離後如何歸航?游泳等候,還是依賴接應小船?萬一接應船隻被敵軍察覺,咱們便成了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葉梓桐聞言緩緩點頭,神色認同:“你說得對,這步棋確實險。”
她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與枯樹,聲音低沉道:“但眼下的局勢,容不得我們退縮。”
魏曼麗看著她,沒有出聲。
“那批藥品若是上岸。”
葉梓桐繼續道,聲音裡多了幾分怒意與決絕。
“運入那座冷庫,你想想會用在誰身上?咱們的同志、被捕的抗日志士,還有無數無辜百姓。731那幫畜生的惡行,你比我更清楚。這批東西不銷毀,會死更多人。”
車廂陷入短暫的寂靜。
魏曼麗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神色終於松了口:“你說得對。再險,也得走。”
她低頭凝視圖紙,目光在航線上停留許久,最終抬眼看向葉梓桐道:“海中間就海中間。咱們四人配合默契,未必不能成事。”
葉梓桐側頭看她,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現:“這就對了。”
魏曼麗坐在副駕駛,微微側過頭,目光靜靜落在葉梓桐的側臉上,看了許久。
她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凝視,像是在端詳,又像是在印證心中的判斷。
車窗外的田野與農舍飛速向後退去,雲層縫隙間漏下的陽光。
葉梓桐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專心駕駛,即便察覺到那道目光,也並未在意。
魏曼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葉隊長,我在重慶的時候,就聽過你的名字。”
葉梓桐側頭瞥了她一眼,隨即收回目光,語氣帶著幾分意外:“聽過我?我有什麽值得傳的。”
魏曼麗嘴角笑意更深,她往椅背上輕輕一靠,調整到舒適的姿勢,視線落在葉梓桐臉上:“怎麽沒有?津港傳回的消息裡說,你潛入津港商會,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潛伏。與上島千野子周旋,從那個女魔頭手裡死裡逃生。被特務機關圍追堵截,還能全身而退。”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認真:“這些事,可不是普通特工能做到的。”
葉梓桐沒有接話,只是唇角微微彎起,算是淡淡的一笑。
魏曼麗繼續問道:“我還聽說,這是你第一次帶隊執行任務?”
葉梓桐輕輕點頭。
“第一次帶隊,就能把每一步都盤算得如此周密。”
魏曼麗語氣裡滿是真心讚許。
“心思縝密,有大將之風。”
葉梓桐這下忍不住笑出了聲,側過頭看了魏曼麗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輕松,還有幾分坦蕩。
“魏同志,你這麽誇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她輕聲道。
“我算什麽大本事,不過是多活了幾年,多闖了幾回險境,多長了幾分心眼罷了。真正的底氣,是黨給的,是組織教的。”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語氣沉穩:“我們都是共產黨員,為國家、為百姓拚命,本就是分內之事。”
魏曼麗聽著,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葉梓桐。
眼前這個人,與傳說裡那個果敢無畏的葉梓桐,徹底重合了。
厲害的從不是那些傳奇事跡,而是她說出這番話時的平常與自然。
那種置生死於度外的從容,那種功成不居的謙遜,那種危局前穩如泰山的篤定,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聲音柔和了許多:“葉隊長,我初到海東青,人生地不熟,往後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還請你多指點。”
葉梓桐側頭看她一眼,笑意溫和:“魏同志,跟我不用這麽客氣。大家都是同志,往後並肩作戰的日子還長。叫我梓桐就好,別一口一個隊長,聽著生分。”
魏曼麗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起來。
那笑容舒展自然,眉眼間的疏離感瞬間淡去。
她輕輕點頭,不再多言,靠在椅背上,望向遠處漸漸清晰的海岸線。
葉梓桐繼續穩穩開車,神情專注,車廂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與輪胎碾過路面的輕響。
窗外的田野漸漸稀疏,房屋越來越密集,空氣裡悄然漫開一絲淡淡的鹹腥氣息。
海風的味道,碼頭的味道,也是她們今夜即將奔赴的戰場的味道。
魏曼麗望著窗外,心底那點初來乍到的不安與忐忑,不知不覺,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這位葉隊長,確實很好相處。
第194章 虎口取舟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劇烈顛簸了一路,終於讓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線清晰地顯露出來。
葉梓桐輕踩刹車,車速隨引擎聲一同放緩。
她一手穩握方向盤,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雜亂的建築群,鎖定了遠處碼頭的輪廓。
高聳的吊臂如鋼鐵巨人般矗立,幾艘鏽跡斑斑的船隻斜斜地泊在岸邊。
人影穿梭其間,隔著距離看去,真如一群忙忙碌碌的螻蟻。
她未作停留,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一條更偏僻的岔路。
沿著荒草蔓延的車轍,緩緩繞到碼頭西側那片廢棄的舊廠區。
這裡曾是一家製冰廠,關停數年後,只剩幾棟破敗的廠房歪歪斜斜地立著。
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窗框早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屋頂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嶙峋的椽子。
枯黃的荒草瘋長遍野,細長的草莖在料峭的風裡瑟縮著搖晃,將殘垣斷壁遮得時隱時現。
再往前,幾間廢棄倉庫的鐵門敞著,內裡影影綽綽,不知堆著什麽廢棄雜物。
葉梓桐將車停在最內側那間倉庫門前,輕輕熄了火。
“就這兒。”
她推開車門,身形利落地下了車,目光快速掃視一圈四周荒涼的環境,語氣篤定。
“這地方荒了幾年了,偏僻得很,沒人會來。”
魏曼麗緊隨其後推開車門,雙腳剛落地,便下意識地四下打量了一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槍套,見四下確實無人,才緩緩點頭。
另外兩名同志也陸續下車,身材精瘦的中年漢子快步走到後座,伸手拎起那隻印著陳舊紋路的帆布武器包。
年輕的小夥則繞到車後,雙手扣住車尾,兩人合力,將那輛黑色福特一點點往倉庫深處推去。
四人配合默契,費了些力氣,才將車子完全藏進倉庫陰影裡,又搬來幾塊開裂的破木板橫在車頭前,從外頭看去,這車便與散落的雜物融為一體,再難分辨。
葉梓桐這才抬手,從懷中摸出那隻黃銅懷表,指腹摩挲著冰涼的表蓋,輕輕按開。
表盤內的指針靜靜轉動,她眯眼細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下午五點一刻。”
她輕聲念出時間,將懷表收好,隨即抬眼。
老周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眼角帶著幾道細紋,聞言往前邁了兩步:“葉隊長,碼頭這邊的情況,我熟得很。”
“碼頭附近有咱們的聯絡點,是個潛伏的同志,對這片的門門道道、地形布局都門兒清。那艘日本船的事兒,找他們準能搞定。”
他說著,抬手撓了撓下巴,眼神裡透著幾分篤定。
葉梓桐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懸著的心落了半截。
她又摸出懷表看了一眼,指腹在表殼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抬眼問道:“多久能聯系上?”
“快得很。”
老周立刻接話,側身指了指廠區東邊的方向。
“出了這片廠區,往東走不到一刻鍾,就能到。那是間雜貨鋪,掌櫃的是咱們自己人,表面上做碼頭工人生意,背地裡盯著碼頭的一舉一動,什麽消息都能幫咱們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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