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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歡顏被她這副一本正經說悄悄話的模樣逗得眉眼彎彎,笑聲輕軟。
葉梓桐見她笑得開心,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片刻後又湊得更近,低聲細細說道:“通常都是先對切口。比如去找陳伯,進門便說先生,抓一副安神定驚的方子,他若接應,便會問你朱砂有毒,須有大夫方子,你再答我姐姐給的方子,她說您記得。暗號對上,才能說正事。”
沈歡顏聽得入了神,眨了眨明亮的眼睛:“這暗號,怎麽跟對詩似的?”
葉梓桐笑著應聲:“可不就是對詩嘛。接頭便是隔著人群對暗語,對上了是同志,對不上便只是陌路路人。”
兩人一路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已走到街口。
午後的暖陽溫柔地灑在身上,將兩道身影拉得頎長,緊緊交疊在一起。
沈歡顏心頭湧起滿滿的安穩與歡喜,輕聲在心裡歎:這樣的日子,真好。
第187章 再遇靜瑤
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著話,不知不覺,已拐進了霞飛路後側的那條小街。
這條街遠比外頭的大馬路狹窄,卻反倒更顯熱鬧。
兩旁擠擠挨挨地開著各式小鋪子。
賣針頭線腦的、賣洋胰子雪花膏的、賣頭繩發卡的、賣剪紙窗花的,還有幾間專擺些稀奇古怪小玩意兒的鋪子,門口立著木架,上頭掛著零碎物件,風一吹,便叮叮當當地輕響。
街面上人來人往,挎著菜籃的主婦、牽著孩童的老婦,還有同她們一般東張西望的年輕姑娘,嘰嘰喳喳,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葉梓桐輕輕拉了拉沈歡顏的手腕,兩人一同鑽進了一家掛著瑞興祥木牌的鋪子。
鋪子不大,卻被收拾得滿滿當當。
靠牆的貨架上碼著一匹匹花布與彩線,櫃台的玻璃板下壓著各式繡花花樣與剪紙圖樣,牆角還堆著一捆捆竹編籃、藤編匣。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樟木香氣,混著新布漿洗後的清爽味道,格外好聞。
沈歡顏一踏進門,目光便被牽住,腳步再挪不開。
她先看中了一對巴掌大小的青花瓷小瓶,瓶身繪著幾枝疏朗蘭草,簡約素淨,卻越看越有韻味。
葉梓桐伸手拿起一隻,細細端詳片刻,輕聲道:“放在臥室梳妝台上,正好。”
沈歡顏眉眼微彎,輕輕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兩隻小瓶捧在掌心,怎麽看都心生歡喜。
接著她又看上一隻竹編針線筐,圓巧精致,編得細密結實,裡頭還配著幾方小巧線板。
沈歡顏想起自己還有幾件衣服未釘扣子,這針線筐恰好合用。
葉梓桐二話不說,伸手接過,順手放進自己提著的籃中。
再往後,是一塊藍底白花的棉布桌布,質地柔軟,邊角還繡著細細的纏枝紋。
沈歡顏在心裡比劃著家中方桌的大小,覺得尺寸正合適。
葉梓桐也笑著點頭:“那塊灰格的換下來當抹布,正好用這塊新的。”
兩人就這樣東挑西選,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籃中已塞得滿滿當當。
除了那對青花小瓶、竹編針線筐、藍花桌布,還有幾塊新式洋胰子、一捆精巧中國結,以及一對憨態可掬的泥娃娃,是沈歡顏笑著說要擺在客廳案頭添些趣味的。
結帳時,老掌櫃撥著算盤,劈裡啪啦一陣清脆聲響,報出總價。
葉梓桐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數清楚遞了過去。
老掌櫃接過,又找了幾枚銅板與幾張毛票。
葉梓桐將找零收好,一手提起鼓鼓囊囊的布袋,一手自然地牽住沈歡顏,緩步走出鋪子。
出了門,沈歡顏望著那沉甸甸的袋子,忍不住彎眼笑了。
“買了這麽多東西。”
她輕聲道。
“夠我們回去收拾好一陣子了。”
葉梓桐也笑,隨手掂了掂手裡的袋子,語氣輕松:“收拾就收拾,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兩人順著原路慢慢往回走,才走出幾步,沈歡顏的肚子忽然輕輕“咕嚕”一聲。
沈歡顏臉頰微微一熱,下意識抬手按住小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葉梓桐。
葉梓桐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笑著笑著,自己也覺腹中空空。
兩個人從清早到現在,隻喝了些水,還未曾正經吃過東西。
“走。”
她眼底含著笑,溫聲道。
“找地方吃飯去。”
兩人轉出小街,回到霞飛路主道,往東走了一小段,便看見一家門面不大的飯館。
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同興館,門口挑著一盞油紙燈籠,暖黃燈光從窗紙透出來,隔著玻璃便能望見裡頭幾桌客人,飯菜熱氣騰騰。
葉梓桐牽著沈歡顏,輕輕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店內收拾得乾淨利落,七八張方桌擺放整齊,桌上擺著竹製筷籠與醬油醋瓶。
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菜式:
紅燒獅子頭、糟溜魚片、炒合菜、木須肉、酸辣湯,米飯饅頭管夠。
櫃台後站著一位系著圍裙的夥計,見她們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上來引座。
兩人選了靠窗的方桌坐下。
沈歡顏接過夥計遞來的菜單,粗略看了看,便轉手遞給葉梓桐。
葉梓桐掃了一眼,也不多猶豫,輕聲報菜:“來一份糟溜魚片,一份木須肉,一碗酸辣湯,兩碗米飯。”
夥計響亮應了一聲,轉身往後廚走去。
等菜的間隙,沈歡顏單手托腮,靜靜望向窗外。
街上行人比剛才少了些許,偶爾有黃包車叮鈴駛過,車夫縮著脖頸,腳步飛快。
對面是一家南貨店,門口擺著幾口大缸,盛著醬油與陳醋,隔了老遠,都能聞到那股醇厚醬香。
葉梓桐提起桌上的茶壺,緩緩給沈歡顏倒了一杯熱茶。
茶是茉莉花茶,熱氣嫋嫋升騰,清香淡淡漫開。
“餓壞了吧?”
她輕聲問,目光溫柔。
沈歡顏輕輕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溫熱適口,暖意順著喉嚨緩緩落下。
菜很快便端了上來。
糟溜魚片白嫩滑潤,糟香濃鬱,上面撒著幾點青翠蔥花。
木須肉炒得油亮誘人,雞蛋嫩黃、木耳烏黑、肉片醬紅,色澤鮮亮,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動。
酸辣湯熱氣騰騰,一杓舀起,豆腐絲、筍絲、木耳絲、蛋花盡數裹在其中,酸辣開胃。兩碗米飯盛得冒尖,白氣嫋嫋往上飄。
葉梓桐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嫩滑魚片,輕輕放進沈歡顏碗裡。
“快吃吧。”
她柔聲催促。
“別餓壞了。”
沈歡顏低頭扒了一口米飯,再將魚片送入口中,魚片滑嫩鮮香,糟鹵的醇厚在舌尖緩緩散開,好吃得她不自覺眯起了眼睛。
她慢慢嚼著,抬眼看向葉梓桐,只見對方正低頭吃飯,腮幫子微微鼓起,吃得格外香甜。
她心頭一軟,忍不住笑了,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木須肉,放進葉梓桐碗中。
兩人就這樣你夾我、我夾你,一筷接一筷地吃著,偶爾低聲說幾句話,時不時相視一笑。
滿滿一桌菜,竟被兩人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不剩幾分。
兩人吃飽喝足,葉梓桐起身走向櫃台,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遞與掌櫃。
掌櫃撥了幾下算盤,找了幾枚銅板。
葉梓桐隨手揣進兜裡,一轉身,便見沈歡顏已拎起那一大袋東西,靜靜立在門口等她。
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彎了彎嘴角,什麽也沒多說,一同掀簾走了出去。
兩人並肩往霞飛路那頭走去,拐進那條熟悉的弄堂。
沈歡顏提著袋子,走幾步便換隻手。
葉梓桐看在眼裡,伸手便要接。
“我來。”
“不用,又不重。”
“給我。”
沈歡顏拗不過她,笑著松了手。
葉梓桐接過袋子,單手提著,另一隻手順勢牽住沈歡顏,十指輕輕扣在一起。
兩人就這麽不急不緩地走著,像弄堂裡尋常相伴的人一般。
剛拐過一個彎,葉梓桐腳步忽然一頓。
沈歡顏察覺她異樣,順著她的目光往前望去。
前方二十來步處,一個穿灰布棉袍的人正匆匆而行。
那人走得急促,卻不似尋常趕路,倒像在躲避什麽,邊走邊頻頻回頭,步子又急又碎,險些被地上磚縫絆倒。
那人身後十幾步遠,兩名短打男子快步尾隨,目光始終鎖著前方身影,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神色一看便不對勁。
葉梓桐眼力向來敏銳,她眯眼再望了兩眼,指尖驟然收緊,握緊了沈歡顏的手。
“那個人。”
她壓低聲音。
“是李靜瑤。”
沈歡顏微微一怔,隨即仔細辨認那倉皇背影。
身形、步態、那件灰布棉袍的樣式,越看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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