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頁
廊下燈籠在風中輕晃,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身後祠堂的燭火明亮,那一排排牌位靜靜佇立,沉默地,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
葉梓桐扶著沈歡顏,一步一步沿著甬道緩緩往外走。
沈歡顏的腳步有些虛浮,不複平日的沉穩。
她垂著頭,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磚上,每一步都踩得遲疑。
她的手緊緊攥著葉梓桐的衣袖。
甬道兩側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遠處前院依舊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人聲走動,可隔著一重又一重院牆,那些聲響模糊縹緲,恍若來自另一個世界。
誰也沒有留意,甬道旁的假山之後,一直立著一道身影。
林曼芝雙臂環胸,斜倚在太湖石上,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
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那笑意冰冷刺骨,帶著看盡好戲的滿足。
待兩人走近,她慢悠悠從假山後踱出,不偏不倚,攔在了甬道正中。
“喲,這就要走了?”
她拖長語調,語氣陰陽怪氣。
“不多待會兒?老爺屋裡還燒著炭盆,暖和得很,不比在外頭吹冷風強?”
沈歡顏腳步猛地頓住。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只是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臉上一片平靜。
林曼芝上前一步,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著沈歡顏。
“沈歡顏啊沈歡顏。”
她開口,聲音字字帶刺。
“你在這家裡待了二十多年,到頭來落這麽個下場,圖什麽?老爺不認你,沈家的門不納你,能當飯吃?能給你一個家?”
她頓了頓,嘴角笑意更濃。
“哦對了。”
她故作恍然,抬手掩了掩嘴角,姿態做作。
“我忘了,你現在有家了,跟這位……”
她斜睨了葉梓桐一眼。
“跟這位小姐,是吧?挺好,挺好,往後你們就好好過吧,沈家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沈歡顏依舊沉默。
只是垂在身側、攥著葉梓桐衣袖的手,又悄悄收緊了幾分。
ps:
(JJ的審核,這段啥都沒有啊………)
林曼芝見她不吭聲,氣焰更盛,又往前湊,語氣愈發刻薄:“你說你,要是個兒子,興許老爺還能多留你幾年。可惜啊,是個丫頭,還偏偏不聽話,非要跟個女人攪在一起。這要是傳出去,沈家的臉往哪兒擱?虧得老爺心善,還讓你去祠堂上個香,換了我……”
她話沒說完,可那未盡之語裡,全是居高臨下的得意。
葉梓桐立在一旁,將這些話一字一句聽入耳中。
她望著沈歡顏低垂的頭顱,緊抿的唇線,微微發顫的肩頭,心頭火氣節節攀升,終於按捺不住。
她抬眼,直直對上林曼芝那雙吊梢眼。
“林姨這話說得。”
她聲音字字清晰。
“我聽著怎麽這麽耳熟?哦,對了,戲文裡那些繼室擠兌先夫人留下的孩子,都是這個腔調。不過人家好歹還藏著掖著,您倒好,當面就說,真是坦蕩得很。”
林曼芝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
葉梓桐沒有停,繼續淡淡開口:“您說歡顏不是兒子,可我怎麽聽說,您那位寶貝兒子沈健州,在北平念了這麽多年書,也沒見給沈家掙回什麽臉面?倒是歡顏,在商會、在外頭,憑自己的本事立身做人,從不用靠沈家這塊招牌。誰給沈家長臉,誰給沈家丟人,您心裡沒數嗎?”
林曼芝臉色漲得通紅。
“你!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我面前說三道四!”
她指著葉梓桐,指尖都在發抖。
葉梓桐淡淡一笑:“我算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這位當家主母當得可真夠辛苦的,大半夜不歇息,躲在假山後頭吹冷風,就為了堵著人說這幾句。怎麽,是怕歡顏一走,您這位置坐不穩了?”
林曼芝的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張粉飾精致的臉扭曲得難看。
“沈歡顏!”
她終於尖聲吼出,嗓音刺耳。
“你不屬於這個家了,趕緊走!不然我就讓下人把你們趕出去!”
沈歡顏終於緩緩抬起頭。
她淡淡看了林曼芝一眼,隻一眼,便輕輕移開。
她抬手,輕輕握住葉梓桐的手,微微一緊。
“走吧。”
她聲音沉穩。
葉梓桐冷冷瞥了林曼芝一眼,沒再多言,轉身扶住沈歡顏,兩人並肩朝著大門的方向緩步離去。
林曼芝僵在原地,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她想追上去,想再罵,想把這口氣狠狠泄出,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道身影越走越遠。
第182章 情緒低迷
葉梓桐半扶半攙著沈歡顏,從那扇朱漆大門裡踏出時,夜色早已濃得化不開。
沈公館門前的燈籠還懸在簷下,昏黃的光暈被夜風揉得微微發顫,將門口兩尊石獅子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綿長又猙獰。
葉梓桐無心多看,隻攥緊了身側人的手臂,快步朝著巷口挪去。
沈歡顏的手指死死扣著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即便隔著厚重的冬衣,那股近乎窒息的緊繃,清晰可感。
她必須帶她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巷口對面便是電車站,一根刷著白漆的木杆筆直立在路邊,杆頂懸著盞玻璃罩油燈,在沉沉夜色裡燃著一團暖軟的光。
斑駁的站牌上印著幾處站名,霞飛路赫然在列。
葉梓桐扶著沈歡顏在站牌下站定,讓她虛靠在自己身上,隨後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站台的售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裹著件棉大衣,縮著脖子蜷在售票亭裡,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轉瞬即逝。
葉梓桐將錢遞進去,接過兩張薄薄的粉紅車票,票面上印著站名與票價。
她細心地把車票塞進沈歡顏的大衣內袋,又將自己的那張妥帖收好。
一路上,沈歡顏始終沉默著。
她只是緊緊偎在葉梓桐身側,手指從未松開過她的胳膊,頭微微垂著,掩去了所有神情。
唯有路燈的光偶爾掃過,才能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陰影,輕輕顫著。
葉梓桐也未曾多言。
她太清楚沈歡顏此刻需要什麽。
她需要的,只是一段安靜的時間,讓她慢慢消化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傷痛,讓她真正從這座囚禁了她二十余年的牢籠裡,走出來。
電車從夜色深處駛來,車頭的燈芒刺破黑暗。
一輛老式電車,墨綠色的車廂泛,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車門緩緩推開,乘務員探出頭揚聲喊了句上車了。
葉梓桐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歡顏踏上車廂。
車廂裡乘客寥寥,稀稀落落地散坐著幾位晚歸的人。
有人頭抵著車窗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有人裹緊棉襖蜷在座位上,目光放空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葉梓桐扶著沈歡顏往後排走,尋了個靠窗的位置,輕輕讓她坐下。
沈歡顏落座後,便將頭輕輕靠在了葉梓桐的肩上。
她的額頭抵著葉梓桐的肩窩,身子微微蜷縮在她身側,縮得很緊。
葉梓桐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伸出手,輕輕攬住沈歡顏的肩膀,調整了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另一隻手抬起,一下又一下,拍著她的後背。
電車重新開動,叮叮當當地穿行在夜色裡。
窗外的燈火一盞盞向後掠去,明滅交錯。
靠在肩頭的人,忽然極輕地抽噎了一下。
動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可葉梓桐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是壓抑到極致的哽咽,是心底翻湧的情緒拚命壓製,卻終究漏出的一絲脆弱。
沈歡顏慌忙抬起手,用手背飛快地拭去眼角的濕意,指尖微微發顫。
“梓桐。”
她將臉埋在葉梓桐的肩窩裡,聲音啞得發澀,卻還在強撐著,努力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葉梓桐垂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輕應了一聲:“嗯。”
“沒有你。”
她頓了頓,喉間哽咽著,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顫抖。
“我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葉梓桐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指尖的動作輕柔,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耐心又溫柔。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軟,帶著淺淺的笑意。
“我們是一條心的,你忘了?”
她輕聲道,語氣裡滿是期許。
“等穩定下來,咱們就辦婚禮。”
沈歡顏聞言,緩緩從她肩窩裡抬起頭。
車廂裡的燈光從側面斜照過來,落在葉梓桐的臉上,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