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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伸出手,握住了沈歡顏的手。
那隻手微涼,在她掌心輕輕發顫。
“歡顏。”
她低聲喚了一句,嗓音放得極輕。
沈歡顏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
她背對著葉梓桐立在原地,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隻一瞬,便被她死死壓住,壓得嚴絲合縫,仿佛方才那點動搖從未出現過。
葉梓桐緩步繞到她面前。
沈歡顏垂著頭,不肯看她。
廊燈從側面斜照過來,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
長睫低垂,密密地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緒,隻余下唇瓣緊緊抿著。
葉梓桐伸出手,指尖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沈歡顏被迫抬臉。
那雙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盛著淺淺水光,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望著葉梓桐,唇瓣輕輕動了動,想說些什麽。
她忽然往前輕傾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也很突然,像是腿下一軟,又像是渾身力氣被瞬間抽走。
葉梓桐眼疾手快,伸手穩穩攬住她的腰,將人整個人圈進懷裡。
沈歡顏靠在葉梓桐肩頭,身子輕輕發顫。
她把臉深深埋進對方頸窩,埋得深。
深到將那陣顫抖盡數壓下,深到將快要溢出的情緒全都堵回心底。
她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咬得發白,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她不想讓葉梓桐看見自己這般模樣。
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脆弱,看見自己這般不堪一擊,被幾句陳年舊事輕易擊潰。
她本該是堅強的,是能扛事的,是能與葉梓桐並肩立在風雨裡的人。
“沒事。”
她悶在葉梓桐頸間,聲音模糊,卻仍在努力撐著那一層薄薄的體面。
葉梓桐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人攬得更緊了些,手掌一下一下輕拍著沈歡顏的後背,動作又輕又慢,裹著說不盡的溫柔。
過了好一會兒,沈歡顏的呼吸才漸漸平穩。
她從葉梓桐肩窩抬起頭,眼底仍帶著淡紅,卻已不見方才搖搖欲墜的水光。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望著葉梓桐,嘴角努力往上彎了彎,牽出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葉梓桐安靜看著她,等她緩過神。
“我們這就離開沈公館嗎?”
她輕聲問,語氣柔得怕驚擾了什麽。
沈歡顏輕輕搖了搖頭。
她望向正院深處,那裡藏著一處稍小的院落,院牆略矮,隱約能看見裡頭幾株柏樹的樹冠,黑黢黢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臨走前,得去祠堂給祖父上炷香。”
她開口,嗓音還有些沙啞,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有來有去,有始有終。不管怎麽說……這趟回來,總該去拜別一聲。”
她頓了頓。
“我終究不屬於沈公館。”
她輕聲道。
“是時候,做個訣別了。”
葉梓桐沒有多言。
只是站在沈歡顏身側,與她肩並著肩,在廊下昏黃的燈影裡,一同望著那方夜色。
夜風從院子深處吹來,帶著臘月特有的清寒,拂起沈歡顏額前一縷碎發,輕輕掃過葉梓桐的臉頰,微微發癢。
靜了幾息,葉梓桐才緩緩開口。
“好。”
她聲音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陪你,歡顏。”
沈歡顏側過頭,看向她。
廊燈落在葉梓桐臉上,將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雙眼眸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乾淨的篤定。
是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是無論前路是什麽,我們都一起走。
沈歡顏望著她,看了許久。
而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轉過身,並肩向祠堂的方向走去。
第181章 脫離沈家(修)
葉梓桐跟在沈歡顏身後,沿著正院側邊的甬道緩步往裡走,穿過一道月洞門,便到了沈家祠堂所在的偏院。
這處院子比前頭正院略小,卻收拾得格外齊整。
青磚墁地,磚縫裡不見一根雜草,院牆刷得雪白,牆根種著幾株柏樹,黑沉沉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祠堂是座青磚瓦房,門楣上懸著一塊橫匾,上書沈氏宗祠四字。
字跡敦厚穩重,描著金漆,在廊下燈籠的光暈裡泛著沉斂的光。
祠堂的門虛敞著,裡頭透出暖黃燈光。
幾個仆人正低頭忙碌,有人持著雞毛撣子輕拂供桌上的浮塵,有人蹲在地上細細擦拭排列整齊的牌位底座,還有人踮腳擦拭高處的燭台。
他們動作利落,悄無聲息,顯然早已熟稔這些活計。
見沈歡顏進來,幾人紛紛停手,微微躬身,輕聲喚了句大小姐,便又低頭繼續忙活。
沈文修素來看重這間祠堂。
每日都派人仔細打掃,隔三差五還要親自前來查看,供品、香燭、牌位的擺放,一樣樣都要依著他的規矩,半分不能錯亂。
林曼芝也對這些下人反覆叮囑過,擦拭須用軟布,不可沾水,燭台要擦得光亮可鑒,供桌上的香爐灰每日都要清理乾淨。
此刻祠堂內果然一塵不染,那些牌位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供桌上的銅香爐擦得鋥亮,清晰映出人影。
沈歡顏在門口靜立一瞬,目光緩緩從一排排牌位上掃過。
最上方那塊最大的是曾祖,往下是祖父,再往下……
她的目光微微一頓,落在側邊一方較新的牌位上。
那是母親的。
牌位上的刻字還很新,描金漆色未曾褪去,在燭光下亮得微微刺眼。
她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了進去。
供桌旁的條案上擺著香燭與火柴。
沈歡顏走過去,抽出幾支香,劃燃火柴,將香頭湊到火苗上。
火苗輕輕一跳,香端慢慢燃紅,升起幾縷細細青煙。
她捧著香,立在供桌前,對著那一排排漆黑的牌位,緩緩躬身,拜了三拜。
葉梓桐也走到條案旁,學著她的模樣抽出幾支香點燃,握在手中。
她不懂沈家的規矩,也不知怎樣行禮才算合宜,只是安靜地站在沈歡顏身側,對著那些牌位,認認真真地彎下腰,拜了三拜。
這是沈歡顏的先人,是她的來處。
她願意以這樣的方式,奉上一份敬意。
祠堂內安靜至極。
那幾個仆人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去,只剩燭火在燈盞裡輕輕跳動,將一排排牌位的影子投在牆上,明明滅滅。
沈歡顏立在原地,望著那些牌位,久久未動。
她的目光從曾祖移到祖父,再掠過那些素未謀面的先人,最終,輕輕落在母親的牌位上。
那方牌位不大,比旁的都要新,字跡也格外清晰。
燭光灑在上面,將那幾個字照得分明。
她看見沈字,看見母親的名諱,看見之靈位的字。
那幾筆橫豎撇捺,隔著生死,隔著二十年歲月,靜靜望著她。
她就那樣站著,站了許久。
久到手中的香燃下一截,香灰輕輕落在指間。
久到葉梓桐側首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擔憂。
此刻吹得廊下燈籠微微晃動,光影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明暗交錯的紋路。
終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綿長而深重。
而後,她才緩緩地吐出。
吐盡這口氣,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下來。
那個囚了她二十余年的沈公館,那座困著母親記憶的牢籠,那些壓在心頭沉甸甸的過往……
在這一刻,仿佛終於可以放下。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葉梓桐緊隨在側,兩人一前一後,即將跨過門檻。
就在腳步將要踏出的刹那,沈歡顏的身子忽然輕輕一晃。
那一晃,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又像是腿上忽然失了力氣。
她伸手扶住門框,穩住身形,立在原地,沒有立刻前行。
她緩緩回過頭。
目光穿過祠堂裡跳動的燭火,穿過一排排沉默的牌位,穿過光影交錯的縫隙,靜靜落在母親那方牌位上。
它還在那裡,安安靜靜,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字跡分明,像是在望著她,又像是在輕聲問:你真的要走了嗎?
仿佛有一隻手,從光陰深處輕輕伸來,拉住了她的衣角。
沈歡顏立在門檻邊,望著那方牌位,靜了好幾息。
葉梓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伸出手,掌心覆在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溫柔地輕拍著,無聲陪伴。
不過幾息功夫,沈歡顏緩緩收回目光。
她重新抬步,穩穩跨過那道門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祠堂,踏入偏院沉沉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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