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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抬步往裡走,脊背挺得筆直,只是悄悄攥緊了棉袍下擺。
葉梓桐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輕緩,踏入了那扇虛掩的朱漆大門。
吳桐沒有跟進來,他的任務只是將人送到,余下的事,從不是他該過問的。
他立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默默轉身,回到了駕駛座上等候。
穿過門廳,便進了正院。
院子比外頭看著更寬敞些,青磚墁地,縫隙裡嵌著些許枯草,四角各放著一口大缸,缸裡養著殘荷,枯枝敗葉耷拉在水面上,一片蕭索。
正房是大屋,當中那間的門敞著,昏黃的燈光從裡頭透出來。
左右廂房的門窗都緊閉著,拉著厚重的簾幕,看不清裡頭的光景,只剩一片沉寂。
沈歡顏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甚至微微頓住。
她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抬眼打量著周遭的景致。
熟悉,卻又透著陌生。
那張石桌還在老地方,桌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那架葡萄藤還纏在牆角,藤蔓亂蓬蓬的,早已沒了夏天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模樣。
她忽然輕輕歎了口氣,眉眼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悵惘,聲音低得像呢喃,似是說給自己聽,又似在跟身邊的葉梓桐低語:“這裡還是跟原來一樣,不過這裡……已經沒有家的感覺了。”
葉梓桐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往她身邊靠得更近些,肩膀緊緊挨著她的肩膀。
沈歡顏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只是當她的目光掃過外面的時候,腳步忽然又是一頓。
葉梓桐捕捉到了。
她看見沈歡顏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臉色瞬間繃緊,唇角也緊緊抿了起來。
那口井。
沈歡顏的母親,就是從這兒走的。
抑鬱症,跳樓。
沈歡顏親眼看著那一幕發生。
那個畫面,她從未跟葉梓桐詳細說起,葉梓桐也從不追問,隻默默記在心裡。
可此刻,看著沈歡顏驟然緊繃的側臉,她微微顫動、幾乎要垂落的眼睫,她抿得沒有一絲弧度的唇角。
葉梓桐忽然覺得,自己仿佛能窺見那個畫面的一角,窺見當時那個年幼的女孩,心中的絕望與無助。
沈歡顏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在躲避什麽,腳步比方才快了些。
她不敢再往那樓外面的方向多看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瞬。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記憶,那些刻意遺忘的傷痛,此刻正從記憶深處一點點翻湧上來。
恍惚間,她想起了很小的時候,母親還活著的日子。
那時候,母親會牽著她的小手,在院子裡慢慢走動,溫柔地告訴她,這棵是海棠,那盆是梔子。
母親的臉上會有笑,雖然那笑總是淡淡的,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
後來,那笑容越來越少,越來越淡,到最後,徹底從母親的臉上消失了,只剩下化不開的陰鬱與絕望。
她又想起母親最後一次看她的眼神。
她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眼神,空洞、麻木,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仿佛靈魂早已脫離軀殼,只剩一副空架子,勉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那個眼神,靜靜地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母親要跳樓,她當時拚命地跑,拚盡了渾身力氣想去阻止一切,可她太小了,跑得太慢了。
那個時候母親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
沈歡顏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硬生生將眼眶裡湧上來的潮意逼了回去。
這座宅子,對她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麽家。
是囚籠。
是關了她二十年,裝滿了母親的傷痛與絕望,讓她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囚籠。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松開,又猛地攥緊,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加快了腳步。
她們朝著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正房走去。
該面對的,終究是躲不過的。
第179章 執手明志
正房的門虛掩著,漏出裡頭昏黃而微弱的燈光。
沈歡顏在門外靜立一瞬,抬手輕輕一推。
門軸發出一聲吱呀,她抬步跨過門檻,葉梓桐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進了屋。
屋內燃著炭盆,暖意撲面而來。
靠牆那張紫檀大床上,沈文修正側身躺著,身上覆著厚重錦被。
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唇瓣乾裂起皮,隻短短一段時日,便又蒼老憔悴了許多。
床邊立著一張雕花圓凳,林曼芝正端坐其上。
她身著一件蜜合色綢面棉袍,領口與袖口滾著玄色絨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綰成一枚光潔的發髻。
聽見門響,她緩緩抬眼,目光先落在沈歡顏臉上,略一停留,便又掃向葉梓桐,嘴角極輕地一撇,神色說不清是冷淡還是嫌惡。
她慢慢站起身,動作拖得很慢,似是故意讓人等候。
立直身子後,她斜睨著沈歡顏,視線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細細打量,眼神裡滿是挑剔。
“喲。”
她開口,語調拖得悠長,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沈家大小姐回來了。”
沈歡顏沉默不語,隻靜靜望著她。
葉梓桐立在她身側,見林曼芝這副尖酸模樣,心頭火氣瞬間往上竄。
她往前輕跨半步,正面迎上林曼芝,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毫無溫度的笑意。
“林姨這話就奇了。”
她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入耳。
“不知情的,還當這沈家門庭是專為您一人開的。怎麽,歡顏回自己家,還要先向您報備不成?”
林曼芝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她沒料到這麽個外人竟敢當面頂撞她。
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粉白脂粉下的臉頰隱隱透出暗紅。
她那雙吊梢眼狠狠剜了葉梓桐一眼,再轉向沈歡顏時,已是一聲冷嗤。
“行,你們年輕人嘴皮子利索,我說不過你們。”
她往床邊退近一步,像是要去扶沈文修,又像是在尋找靠山。
“可我告訴你,沈歡顏,這家裡的事,輪不到你一個人做主。你弟弟建州年後便要從北平回來,到時候這家裡誰主事,還不一定呢。”
沈文修本閉著眼靜養,聽見建州二字,眉頭驟然蹙起。
他低低咳了兩聲,咳聲沉濁,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一轉,沉沉落在林曼芝身上。
“下去。”
他嗓音沙啞低沉。
林曼芝一怔,神色茫然,像是沒聽清。
“老爺?”
“我叫你下去。”
沈文修再開口,語氣更沉,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
林曼芝臉色漲得通紅,欲言又止。
她看看沈文修,又看看沈歡顏,再瞥一眼旁邊站著的葉梓桐,眼底翻湧著不甘、惱怒,還有一絲被當眾落了臉面的難堪。
“老爺,您……”
她聲音不自覺拔高。
沈文修卻不再看她,閉目養神,胸口起伏不定,呼吸粗重而艱難。
林曼芝僵在原地,僵持數息,終是狠狠一甩袖,恨恨地朝門口走去。
經過沈歡顏身旁時,她腳步猛地一頓,壓低聲音,只夠兩人聽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好,你們父女一條心,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唱一出什麽好戲。”
話音落,她推門而出。
門扇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屋內重歸寂靜,沈文修的喉嚨裡傳出一聲重過一聲、艱難滯澀的呼吸。
沈歡顏立在床邊,靜靜望著錦被裡蜷縮的老人。
他面色蠟黃得近乎透明,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突兀地凸起,唇上覆著層層乾皮,幾處已裂出細小紅口。
呼吸粗重滯澀,每一次起伏都像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帶著令人心揪的痰響。
枕邊擱著一隻白瓷痰盂,內裡沉著一團暗沉之物,看不真切,卻叫人心裡發沉。
她心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悄然松了一瞬。
縱是政見針鋒相對,縱是信仰背道而馳,眼前這人,終究是她的生父。
幼時將她架在頸間逛廟會的父親,高熱不退時徹夜守在床前的父親。
她上前兩步,輕輕在床沿坐下。
沈文修閉著眼,並未看她,眉頭緊蹙,唇角向下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線。
昏黃燈光落在他臉上,更顯蒼老疲憊。
沈歡顏緩緩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擱在被面上的手。
那隻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節粗大,老人斑斑駁遍布。
掌心相觸的刹那,那隻手微微一顫。
沈文修睜開眼。
他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定定落在沈歡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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