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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在陽台上澆花,忽然聽見樓下傳來敲門聲。
敲門聲不緊不慢,隔片刻再敲,不似街坊鄰居那般隨意,倒像是帶著正經事由而來。
葉梓桐放下水壺,從陽台探頭往下瞥了一眼,臉色微微一沉。
“是吳叔。”
她壓低聲音對沈歡顏道。
“樓下站著的,是吳叔。”
沈歡顏手中的水瓢一頓,幾滴清水濺落在欄杆上。
兩人下樓開門,吳桐正立在弄堂口的路燈下。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襖,頭上扣著氈帽,帽簷壓得很低。
見她們出來,他抬手將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被寒風吹得泛紅的臉。
葉梓桐心裡暗自嘀咕。
這吳叔怎麽又來了?
上次傳完話才沒過多久,這次又要鬧哪一出?
沈歡顏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日緊了幾分:“吳叔,父親那邊,我已經想明白了。共產黨是有信仰的,軍統那條路,我不適合,也不會回去。”
吳桐輕輕歎了口氣,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散開。
他抬手擺了擺,打斷她的話:“大小姐,我知道您的難處,也知道您跟老爺之間的疙瘩,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開的。可這回……”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這回老爺是給您下了死命令了。”
他沉聲道。
“您要是不回去一趟,他怕是真要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氣壞。這次,是來真的。”
沈歡顏的眉頭猛地蹙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方才還透著決絕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葉梓桐側頭看她,將她那一瞬間的動搖盡收眼底。
她沒多說什麽,只是伸手,輕輕握住沈歡顏的手。
那隻手微涼,在她掌心微微一顫,隨即反握過來,攥得很緊。
“歡顏。”
葉梓桐聲音沉穩。
“回去吧,我陪你,不用怕。”
沈歡顏轉頭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弄堂裡相撞。
葉梓桐的眼裡沒有猶豫,像寒冬裡一簇暖火,穿透層層猶豫與擔憂,直直照進她心底。
沈歡顏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吳桐,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吳叔,您在外面稍等,我和梓桐收拾一下就出來。”
吳桐點了點頭,重新把帽簷壓下。
他聲音從帽簷下悶悶傳來:“大小姐,我開了車來,就在巷口等著。”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漸漸遠去。
沈歡顏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她側頭看向葉梓桐,葉梓桐也正望著她。
“走吧。”
葉梓桐握緊她的手,牽著她往屋裡去。
“換身衣裳,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兩人上樓推門而入,陽台上的幾盆花草還浸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裡。
屋裡新置辦的家具安安靜靜待在各處,散著淡淡的新木與清漆氣息。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卻又好像有什麽東西,悄悄變了。
沈歡顏站在臥房中央,望著那床藍底碎花的被褥,並排擺放的兩隻月白枕頭,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什麽?”
葉梓桐從衣櫃裡拿出兩件外出穿的棉袍,回頭看向她。
“沒什麽。”
沈歡顏輕聲道。
“就是覺得……有你在,好像什麽都不怕了。”
葉梓桐遞過一件棉袍,自己也套上另一件,一邊系著盤扣一邊笑道:“那是自然,我是誰啊。”
沈歡顏接過棉袍穿好,兩人對著那面銅框鏡子稍稍整理。
鏡中映出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一著靛藍,一著深灰,都收拾得齊整利落。
葉梓桐側頭看她,沈歡顏也側頭看她。
“走吧。”沈歡顏道。
“走。”
第178章 沈家囚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口,那輛黑色轎車正靜靜停在路邊。
是輛老款福特,漆面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車身沾著幾點泥汙。
吳桐守在車門旁,依舊是那身半舊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襖,雙手規矩垂在身側。
見她們出來,他上前一步,利落地拉開後車門,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大小姐,請上車。”
沈歡顏自小在沈家長大,大家閨秀的教養早已刻進骨血。
她不多言,隻輕輕頷首,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分寸恰好。
不失禮數,也不顯過分親近。
她扶著車門,微微矮身坐進後座,脊背挺得筆直,姿態端正如風中勁竹。
葉梓桐緊隨其後落座,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緩的悶響。
吳桐繞到駕駛座,拉門坐進,旋即發動引擎。
發動機似輕咳幾聲,終於平穩運轉,車子緩緩駛動,沿霞飛路一路向西。
葉梓桐側過頭,望向身旁的沈歡顏。
沈歡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面上沒什麽表情。
可這份靜,卻與平日在她跟前眉眼彎彎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唇角抿成一道弧線,微微下斂,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雙手擱在膝頭,緊緊攥著棉袍下擺,指節用力,將布料揪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眼睫望著窗外,卻時不時輕顫,像風裡停落的蝶翼。
葉梓桐一眼便看明白了。
那是緊張。
明知前路難行,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去面對的緊張。
心知將要面對難堪,卻無從躲避的忐忑。
她沒有開口,隻靜靜伸出手,輕輕覆在沈歡顏攥緊的手背上。
那隻手微涼,在她掌心微微一顫,隨即反握過來。
葉梓桐穩穩回握。
“還有我在呢。”
她垂著眼,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沈歡顏緩緩轉過頭看她。
那雙眸子裡盛著複雜心緒,有藏不住的不安,還有一絲被深深壓下幾乎看不見的委屈。
可在觸到葉梓桐目光的那一刻,那些緊繃的情緒漸漸軟了下去,如寒冰遇著春水,一點點化開。
“我知道。”
她聲音比剛才穩了些許,眼底微微發亮。
“你在,我就安心。”
車子繼續向前,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路旁的法國梧桐落盡了葉子,枯瘦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行,偶有黃包車叮叮當當地擦身而過。
遠處天際壓著厚重雲層,辨不清是要放晴,還是即將落雪。
沈歡顏不再看窗外。
她靠在座椅上,靜靜握著葉梓桐的手,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上,有些放空,似在想些什麽,又似什麽都沒想。
一個小時後。
車子在沈公館老宅前的空地上停穩,天色已比出門時又沉了幾分,灰白的天光被厚重雲層壓得愈發黯淡。
這片空地是專門辟出的停車處,鋪著平整的青磚,四角立著雕花石柱,柱頭上各蹲一隻石獅子,眉眼被經年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空地邊緣種著兩棵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丫斜斜伸向天空。
靠牆根兒還停著另一輛車,漆面比吳桐開的這輛鮮亮不少,想來是沈家另一位主子的座駕。
吳桐熄了火,推開車門下車,動作利落。
他繞到後門,輕輕拉開門,微微躬身,眉眼低垂,聲音恭敬:“大小姐,我們到了。”
沈歡顏緩緩點頭,輕輕扶著車門框,試探著探出身,足尖落地時微微一頓。
她在車邊站定,垂著眼,慢條斯理地理了理棉袍前襟,又細細撫平袖口的褶皺理妥衣裳。
她緩緩抬眼,望著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院,長長吸了一口氣。
葉梓桐緊跟著她下車,悄悄站到她身側,沒有多言,隻用肩膀輕輕蹭了蹭她的胳膊。
沈家老宅就矗立在眼前。
一座老派宅院,青磚灰瓦,飛簷翹角,牆高院深,透著一股舊時代獨有的沉鬱與威嚴,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比停車處的那幾尊大了不止一號,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朱漆大門虛掩著,門上密密麻麻的銅釘,在黯淡天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院子裡有腳步聲,該是沈家的傭人,各自忙著手中的活計,步履匆匆。
有人瞥見門口的她們,腳步猛地一頓,臉上掠過一絲意外,隨即迅速斂去神色,換上恭敬的模樣,遠遠地欠身招呼:
“大小姐回來了。”
“大小姐回來了。”
聲音此起彼伏,一聲接著一聲。
沈歡顏面色未變,隻微微頷首,動作和上車時如出一轍。
分寸恰好的禮數,不遠不近的疏離,沒有多余的表情,也沒有多余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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