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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眼睛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情緒。
是擔憂。
葉梓桐忽然就懂了。
他哪裡是單純來傳話的,至少不只是。
他是借著這個由頭,親自來看一看,看看大小姐如今好不好,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那些人欺負。
他是沈家的老人,在沈家開了二十年車,看著沈歡顏從扎著小揪揪的丫頭,長成如今的模樣。
他清楚沈文修的態度,明白林曼芝的心思,也知道那個大宅子裡,所有人對大小姐的排斥與敵意。
可他身份卑微,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借著傳話的機會,偷偷來看一眼。
“大小姐她……”
吳桐張了張嘴,話音又頓住,嘴唇微微顫抖,似是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
葉梓桐望著他,輕聲安撫:“她還好,受了點輕傷,正在休養,不重,很快就好了。”
吳桐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他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重新把氈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轉身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他又忽然停住,聲音低沉地喚了一聲:“葉小姐。”
“嗯。”
“老爺那話,您轉告歸轉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但大小姐要是……要是實在不願意回去,您也別逼她。那個家……”
他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可葉梓桐全都聽懂了。
那個家,從來都不是什麽避風港。
吳桐終於邁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葉梓桐站在原地,望著樓梯口的方向,久久沒有挪動。
走廊裡一片寂靜,頭頂的白熾燈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貼在地面上。
她突然慶幸在這冰冷的世間,除了她們彼此,還有人真心在乎沈歡顏過得好不好。
哪怕那人只是個司機,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借著傳話,偷偷來看一眼。
她轉過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住。
葉梓桐伸手探進大衣內袋,摸到那張疊得整齊的毛邊紙,紙還在。
又想起吳桐帶來的那句話。
“要是再跟那邊的人攪在一起,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沈歡顏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
沈家那個家,沈文修冰冷的目光與刻薄的話……
她比誰都清楚,她們選的這條路,沈家永遠不會認可。
可她從未有過一絲猶豫。
葉梓桐收回思緒,繼續往前走。
走到病房門口,她輕輕站住。
門縫裡漏出暖黃的燈光,溫柔又含蓄。
病房裡傳來翻書頁聲,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
她輕輕推開門。
沈歡顏靠在床頭,手裡那本小說擱在被面上,還是下午翻開的那一頁。
聽見門響,她緩緩抬起眼。
“怎麽去了這麽久?”
她輕聲問,聲音軟而輕。
葉梓桐沒有回答,徑直走到床邊,在床沿輕輕坐下。
沈歡顏望著她,安靜地等著下文。
葉梓桐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歡顏。”她輕聲喚道。
“嗯。”
沈歡顏微微歪頭,眼底帶著幾分不解。
葉梓桐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剛才吳桐來了。”
沈歡顏眉頭瞬間蹙起:“吳桐?他他來做什麽?”
葉梓桐看著她蒼白卻清亮的眼睛,心頭微微一澀。
“你爸讓他帶句話。”
沈歡顏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等待著那個答案,呼吸都輕了幾分。
葉梓桐聲音放得更柔:“他說,你要是再跟那邊的人攪在一起。”
她頓了頓。
“他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沈歡顏的臉色僵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幾乎無法察覺,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那句話,從未入耳。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低下頭。
葉梓桐心疼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她藏不住的脆弱。
“歡顏。”
她輕聲再喚。
沈歡顏沒有抬頭,開口道:“我知道。”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淡到極致的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一切。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葉梓桐的目光。
“他早就想說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葉梓桐喉間發澀,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更緊地握著她的手。
沈歡顏忽然看著她,輕聲問:“你怕嗎?”
葉梓桐微微一怔:“怕什麽?”
“怕我沒有家了。”
沈歡顏的聲音忐忑。
“怕我成了沒爹的人。”
葉梓桐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一字一句,認真道:“你不會沒家。”
她將兩人交握的手又握緊了幾分,目光溫柔。
“你有我。”
沈歡顏望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隨即,她輕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輕聲說。
說著,她將被握著的手輕輕翻過來,反握住葉梓桐的手,十指緊緊交纏,再也不肯松開。
第173章 搬入新家
葉梓桐的鼻尖驟然一酸。
那股酸澀從胸腔最深處翻湧而上,一路堵在喉嚨口,悶得她發不出聲音。
她從未想過,沈歡顏竟會為她做到這般地步。
公然反抗家族,與父親斷絕關系,將自己從深宅大院裡連根拔起,隻為牢牢站在她身邊。
這是一九三零年的民國,山河動蕩,風雨如晦,人命輕如草芥,這樣一份孤注一擲的情意,重得讓她手足無措。
重得讓她心頭惶然,惶然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這般毫無保留的托付。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輩子。
那些她刻意塵封、卻刻入骨髓的往事。
那時的她也曾這般拚盡全力,拚了命追查線索,拚了命與毒販周旋,拚了命要將那雙手染鮮血的毒梟繩之以法。
她記得胸口炸開的灼痛,以及緊隨其後墜入深淵的無邊黑暗。
她離世後,無愛無伴,身後唯有一張追悼會上,同事們肅立敬禮的舊照。
可現在,她有了。
有了眼前這個人,有了這份願為她對抗整個世界的滾燙情意。
葉梓桐輕輕眨了眨眼,強行將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
沈歡顏撐著虛弱的身子側過頭,目光柔柔落在她身上。
那雙眸子在暖黃燈光下亮得動人,眼尾卻微微彎起,漾開一絲狡黠的笑意。
“怎麽反倒你先難過起來了?”
她開口,聲音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尾音微微發顫。
“我都還沒哭,你倒先紅了眼眶。”
葉梓桐垂著眼,輕輕吸了吸鼻子,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悶悶的:“沒事。”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沈歡顏的目光。
“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沈歡顏靜靜望著她,眼底笑意淺淡,並未戳穿這拙劣的借口。
葉梓桐低頭看了眼懷表,表盤指針穩穩指向下午四點半,是換藥的時辰。
這些日子她寸步不離照料沈歡顏,早已熟稔於心。
何時該飲水,何時該服藥,何時該更換繃帶,以何種角度攙扶起身才不會牽動肋骨,她心裡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將懷表揣回口袋,俯身從床頭櫃下層取出盛著藥品與紗布的托盤。
沈歡顏抬手輕輕搭在她腰側,借著她的力道緩緩挪動身體,方便她解開層層纏繞的繃帶。
側身調整姿勢的刹那,沈歡顏忽然湊近,柔軟的唇瓣輕輕落在她臉頰。
沈歡顏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眼底的促狹笑意更濃,輕聲喚她:“葉小姐。”
她指尖輕輕勾了勾葉梓桐的衣角。
“怕我跑了?”
葉梓桐手上拆著繃帶,頭也未抬:“我不怕你跑。”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只是……”
話音微頓,拆繃帶的動作不自覺慢了半拍。
“只是你如今與沈家徹底決裂,再無回頭之路了。”
沈歡顏沉默下來,沒有應聲。
葉梓桐低下頭繼續換藥,小心翼翼揭去紗布,露出底下已然開始愈合的傷口。
邊緣生出粉嫩的新肉,色澤比周遭肌膚淺淡,質地也更薄軟。
沈歡顏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葉梓桐的耳廓。
距離近得讓人心尖發顫,葉梓桐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藥香的清淺氣息,軟綿得讓人挪不開神。
“那裡沒有你。”
沈歡顏將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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