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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落寞:“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她心裡從來沒有我這個繼母。可不管怎樣,她都是沈家的女兒,是您的親生骨肉。她若真走錯了路,我這心裡,也是疼的。”
沈文修沉默了一陣。
喘息漸漸平複,可胸口那股濁氣,卻怎麽也散不去。
他想起歡顏幼時的模樣。
扎著兩個羊角揪,穿著花布小襖,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摔了跤也不哭。
她七八歲纏著要學騎馬,被抱上馬背時嚇得臉色發白,卻硬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十五歲執意要考軍校,他堅決反對,她便跪在他面前整整一夜,次日發著高燒被抬進醫院。
那是他的女兒。
是他與亡妻唯一的骨血。
他想起亡妻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淚眼婆娑地叮囑:“文修,歡顏脾氣倔,你多擔待些。”
他答應了,答應要好好護她長大,給她尋一門好親事,護她一生平安順遂。
可如今呢?
她長大了,成人了,羽翼豐滿,遠走高飛。
竟走上了那條他沈文修一輩子都不屑觸碰的路。
“老爺。”
林曼芝輕聲喚他,打破了死寂。
沈文修緩緩抬眼。
“您別太難過。”
林曼芝聲音柔得像水。
“歡顏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您就當沒她這個女兒吧。”
沈文修的眉頭蹙得更緊,心口疼得發悶。
沒她這個女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炭盆裡的炭火漸漸黯淡。
窗外天光漸暗,雪不知何時停了,滿院積雪映著灰蒙蒙的暮色,一片淒清。
“把吳桐叫來。”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林曼芝眼底微亮,故作疑惑:“老爺?”
“叫吳桐來。”
沈文修閉了閉眼,語氣決絕。
“讓他想辦法找到大小姐。告訴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字字艱澀:
“若她執意與共產黨糾纏,我沈文修,便再也不認這個女兒。”
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緒,輕聲應道:“老爺,我這就去辦。”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行至門邊時,忽然頓住腳步。
“老爺。”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緩。
“健州那邊……這事,要告訴他嗎?”
沈文修沒有作答,空氣裡只剩沉默。
林曼芝靜候幾秒,不再多問,輕輕推開門,走入廊下的陰影之中。
那隻雪白的波斯貓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跟在她腳邊,尾巴高高翹起,輕緩擺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將貓抱起,緊緊摟在懷裡。
林曼芝緩步前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而得意的笑意。
第172章 與父割裂
葉梓桐從病房出來時,走廊裡的光線比先前沉暗了幾分。
她倚著牆壁在走廊裡靜立片刻,抬手從大衣內袋裡摸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毛邊紙。
紙上是沈歡顏的口述、她親手寫下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漢字在昏黃的光線下微微發虛。
她將紙緩緩展開,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凌晨三點到四點,密鑰更換時段。
兩個操作員的指法特征。
她盯著那些字跡逐行看過,隨後才把紙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塞回內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剛抬步要走,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與葉清瀾的截然不同。
葉梓桐的手下意識按向腰間,指尖微微繃緊。
下一秒,樓梯口轉出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襖,頭上扣著一頂氈帽。
他停在樓梯口,目光在空曠的走廊裡緩緩掃過一圈。
葉梓桐的眉頭輕輕蹙起。
這身棉袍,這個站姿,還有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
她莫名覺得熟悉。
那人抬手,將氈帽微微向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張臉。
國字臉,濃眉硬朗,嘴唇緊緊抿著。
望著葉梓桐,既不邁步,也不開口。
葉梓桐微微一怔,遲疑著開口:“吳師傅?”
那人輕輕點了點頭。
是吳桐,沈家的老司機。
葉梓桐自然認得他。
她第一次踏入沈公館,後來接送她們的便是吳桐開的車。
那天她沉默地坐在後座,吳桐也一言不發,隻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她幾眼。
後來她才明白,那眼裡藏著打量。
像是早已知曉她的身份,又像是在默默判斷,她究竟配不配站在沈家大小姐身邊。
後來她又見過吳桐幾次。
沈文修病重住院那日,是吳桐開車來接她們去醫院。
沈歡顏坐在副駕駛,全程一言不發,只是死死攥著葉梓桐的手。
吳桐把車開得又快又穩,隻從後視鏡裡淡淡瞥了她們一眼,什麽也沒說。
那一眼,葉梓桐記到現在。
“您怎麽找到這兒的?”
葉梓桐壓著聲音問道,嗓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這裡是安全屋,是海東青的地盤,即便這條走廊並非核心區域,讓外人悄無聲息摸進來,也絕非小事。
吳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定定看著她。
“葉小姐。”
他開口,聲音沙啞。
“老爺讓我帶句話。”
葉梓桐沒有作聲,只是靜靜等著。
吳桐站在原地,似在斟酌措辭。
走廊裡靜得可怕,只有遠處縫紉社的機器聲隱隱傳來。
“老爺說。”
吳桐終於緩緩開口。
“大小姐要是再跟那邊的人攪在一起,他就不認她這個女兒了。”
葉梓桐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沒有追問那邊的人指誰,心裡一清二楚。
“這是老爺的原話。”
吳桐補了一句,語氣鄭重。
“我一個字沒改,也沒添。”
葉梓桐沉默了幾秒,輕聲道:“吳師傅,這些話,您該直接跟歡顏說。”
吳桐搖了搖頭,目光沉沉:“老爺讓我找您,就是讓我跟您說。大小姐那個脾氣,老爺知道,我也知道。跟她說,她未必聽得進去。跟您說,您能轉告她,讓她自己好好掂量。”
葉梓桐早就知道沈文修對她有敵意,半年前她跟沈歡顏抽空回去看過他一次。
沈歡顏的父親沈文修,那天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玄色綢面馬褂,氣色很差。
他已身染重病,他看著她,又問了幾句家常,家裡幾口人、做什麽營生、讀過什麽書。
她在旁邊作答,他只是點點頭,再無多言。
可她忘不了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沒有敵意,也沒有接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面對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後來沈文修病重住院,吳桐開車來接她們。
車上,沈歡顏攥著她的手,一句話也不說。
葉梓桐卻懂,她怕父親撐不過去,怕那句從未說出口的認可,永遠也等不到了。
她們趕到醫院那會兒,沈文修後來被推出急救室。
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得嚇人。
看見她們進來,眼皮動了動,嘴唇翕張著,似有話要說,卻什麽也沒能吐出來。
還記得那天她們在病房裡守了一個多時辰。
沈歡顏坐在床邊,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全程靜默。
葉梓桐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臨走時,沈文修忽然虛弱地開口:“歡顏。”
沈歡顏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沈文修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移到葉梓桐臉上,渾濁的眼底閃著一絲奇異的光。
最終,他只是擺了擺手。
沈歡顏拉著葉梓桐走出病房,在走廊裡突然停住,背靠著牆,肩膀微微顫抖。
葉梓桐輕輕抱住她,一言不發。
兩人就這樣站了許久,直到護士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現在想來,沈文修那時的眼神,或許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
一個北洋舊人,一個帶過兵、打過仗、見慣了生死的老軍人,讓他親口說出認可二字,比登天還要難。
可即便不認可,他也從未說過不認這個女兒這般決絕的話。
葉梓桐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抬眼看向吳桐:“吳師傅,這些話我會轉告歡顏。但她怎麽決定,是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吳桐點了點頭,聲音輕了些:“我知道。您轉告她就行,怎麽選,終究是她的事。”
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葉梓桐看著他。
一身棉袍短襖,氈帽壓得低低的,整個人與這座安全屋、這條走廊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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