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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派我們去商會潛伏的是他們。”
葉梓桐垂著眼。
“口口聲聲說為國盡忠,不計生死的也是他們。如今只因我們接觸了□□,就一腳踢開。這麽多年,我們傳回去的情報,我們冒過的險,我們好幾次差點死在日本人手裡……”
她忽然停住,沒再往下說。
葉清瀾等了幾秒,見她不打算繼續,才緩緩開口:
“她們的信仰,跟我們本就不一樣。”
她思考片刻。
“共產黨信的是馬克思主義,是為天下受苦人求解放。軍統那邊走的是另一條道。兩條道,終究走不到一起。”
葉梓桐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方才削蘋果時,刀鋒在食指側面劃開一道細口,很淺,不疼,隻滲了一絲血絲,已經幹了。
“看來我那位在學校的密碼教官。”
她慢慢抬眼,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這下是真發力了。”
她望向葉清瀾,語氣淡得發冷。
“她倒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葉清瀾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沉默片刻。
“你可能不知道。”
她緩緩道。
“蘇婉君這個人,不只是軍統在青訓營的密碼教官。”
葉梓桐微微眯起眼。
葉清瀾深吸一口氣,將那個壓了許久的秘密,輕輕吐出。
“她是軍統安插在青訓營的一枚險棋。不是普通潛伏人員,是專門負責‘篩選’的。”
“篩選?”沈歡顏忍不住輕聲問。
“篩選苗子。”
葉清瀾點頭。
“青訓營名義上是培養軍事人才,實則是各方勢力爭搶的香餑餑。軍統、中統,甚至日本人和汪偽那邊,都安插了人手。蘇婉君的任務,就是一邊教書,一邊從學員裡挑出真正有天賦的。尤其是密碼和情報分析上的。然後,她不是把這些人往上送。”
她頓了頓。
“而是往下藏。”
葉梓桐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往下藏?”
“軍統內部派系傾軋,你應該知道。”
葉清瀾看著她。
“戴老板手下,幾撥人明爭暗鬥,搶地盤、搶人脈、搶功勞。有些真正的好苗子,若是被對頭搶去,不如讓她們永遠出不來。”
葉梓桐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是說?”
“我沒有實證。”
葉清瀾打斷她。
“但據海東青掌握的情報,蘇婉君在青訓營這些年,經她手推薦上去的優秀學員,前後有幾個。這幾個人,在軍統系統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檔案上沒有,人事記錄上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葉梓桐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她讓我去商會潛伏,”
她聲音有些發澀,眼底一片冰涼。
“是因為我被她篩出來了?還是運氣好,沒被她藏起來?”
葉清瀾望著她,目光裡情緒複雜:
“我不知道。”
她如實回答。
“可能是你足夠機警,讓她覺得留著你比處理掉更有價值。可能是你運氣好,正好趕上她要往商會安插人手。也可能是……”
她沒有說完。
葉梓桐替她接了下去。
“也可能是她覺得,我日後還有用。比如現在,從我身上咬下點什麽,好向上面交差。”
葉清瀾沒有否認。
葉梓桐慢慢松開拳頭,反手將她握緊。
“她還挺能耐。”
她扯了扯嘴角,
葉清瀾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望著窗外灰白的天色。
“這件事,我本可以不告訴你。”
“軍統除名便除名,反正你們早就不歸他們管了。蘇婉君是什麽人,跟你們也沒多大關系。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緩緩回頭。
“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麽被當成棋子的,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樣的地方走出來的。不是為了讓你恨誰,是讓你更清醒。”
葉梓桐沉默了片刻。
窗外,雪不知何時又落了起來。
細密的雪花從灰蒙蒙的天空飄下,落在對面屋頂。
葉清瀾轉過身。
“蘇婉君那邊,海東青會繼續盯著。”
她語氣沉穩。“
你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養好傷。搬好家,然後……等下一步任務。”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下腳步。
“梓桐。”
“嗯。”葉梓桐輕輕應了一聲。
“你是從那個地方走出來的。”
葉清瀾沒有回頭,聲音從門邊靜靜傳來。
“但你已經不在那裡了。”
門輕輕合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葉梓桐坐在床邊,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
“梓桐。”
她輕聲喚。
葉梓桐慢慢轉過頭。
她只是把握著她的手,又握緊了幾分。
“蘋果還沒吃完。”
她輕聲說。
葉梓桐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碗切好的蘋果。
她拈起一塊,遞到沈歡顏唇邊。
第170章 意外備份
沈歡顏慢慢嚼著那塊蘋果。
窗外,雪仍在簌簌落下。
從窗簾縫隙望出去,對面屋頂已覆上厚厚一層白雪,幾隻麻雀縮在屋簷下。
沈歡顏緩緩咽下口中的蘋果。
“現在想來。”
她緩緩開口。
“蘇婉君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活著回來吧。”
葉梓桐握著她的手猛地一頓。
“那批臥底的名額。”
沈歡顏抬了抬眼。
“你還記得當年是怎麽選人的嗎?”
葉梓桐記得。
青訓營那屆畢業生中,突然傳出要選人去完成任務。
訓練結束那日,蘇婉君還曾經親自前來送行。
她逐一與眾人握手,逐一輕聲叮囑,輪到葉梓桐時,她緊緊攥著她的手道:“梓桐,你是這批人裡最機警的。記住,一定要活著回來。”
彼時的葉梓桐,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以為那是師長的真切關懷,以為那是一心為她們著想的教官,在臨別之際最樸素的祝福。
“她挑我們。”
沈歡顏的聲音輕輕將她從回憶裡拉回,嘴角扯出一抹澀意。
“是因為我們最好用。應屆生,無背景、無靠山,就算死了也無人追究。即便僥幸活著回來,功勞也全歸她。經本人培養輸送的臥底人員,成功打入日偽核心機關。”
葉梓桐沉默著沒有說話。
她想起當年一同入選的八個人。
她和沈歡顏,外加另外六名三男三女的同伴,皆是那一屆裡成績拔尖的佼佼者。
光陰流轉,如今仍在外潛伏活動的,只剩她與沈歡顏二人。
其余六人,一人在情報傳遞途中遭遇盤查,開槍拒捕後被當場打成篩子。
兩人被捕後下落不明,軍統那邊隻一句已確認犧牲便草草定論。
還有三人,在一次集體行動中身份暴露,據傳被關東軍特務機關抓捕,嚴刑拷打整整半個月,始終未吐一字,最終被活埋在北郊的亂葬崗裡。
她曾去過那個亂葬崗。
滿目荒草萋萋,只剩幾個孤零零的土包,連一塊墓碑都未曾留下。
“我們倆能活到現在。”
沈歡顏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淺得近乎虛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
“也不知是命大,還是蘇教官當初,真的手下留情了。”
葉梓桐驟然握緊了她的手。
“別說了。”
她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忍的哽咽。
沈歡顏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她定定望著葉梓桐,目光纏纏綿綿。
而後,她輕輕眨了眨眼。
“梓桐。”
她輕聲喚道。
“嗯。”葉梓桐應聲,心莫名提了起來。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沈歡顏的眼神微微閃爍。
葉梓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沈歡顏望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台德國密碼機,”
她一字一頓。
“我做了一個備份。”
葉梓桐瞬間怔住,瞳孔微微放大。
“什麽備份?”
她急聲追問,身子微微前傾。
“全部。”
沈歡顏輕輕點頭。
“加密規則、密鑰置換方式、波段切換規律、聯絡時段。所有她讓我破譯的東西,我都留了一份。”
葉梓桐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自然清楚沈歡顏所言何物。
那是一個月前,中村惠子奉命,交給沈歡顏的那份測試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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