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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嗯。”
葉清瀾保持著手搭在她肩上的姿勢,一如多年前在老宅,妹妹蹲在地上等得睡熟,她也是這樣。
接著葉梓桐緩緩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驟然發黑,她下意識扶向牆壁。
葉清瀾的手從她肩頭滑下,穩穩托住她的小臂。
“陸芷顏同志已經派人去你說的地方了。”
葉清瀾的聲音柔和。
“多虧你讓森左開了口。”
葉梓桐沒有接話。
她靠在牆上,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似無數蚊蟲在耳畔盤旋。
她眨了眨眼,強行將眼底翻湧的濕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她開口道。
“姐,沒別的事,我得回去照顧歡顏了。”
她側過身,想從葉清瀾身側繞開。
葉清瀾沒有攔她,卻輕聲叫住了她:“梓桐。”
葉梓桐頓住腳步。
“組織那邊……”
葉清瀾頓了頓,語氣裡藏著艱澀。
“你們桂花巷的住處,被盯上了。”
葉梓桐回過頭。
葉清瀾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兩人在走廊裡靜靜對視,昏黃的燈暈在她們之間,拉出一道柔和模糊的界線。
“什麽時候的事?”葉梓桐問。
“昨天下午。日方機關的人,在你那棟樓對面的裁縫鋪蹲守了一整天,偽裝成取衣的客人。我們的外圍同志發現得及時,沒讓他們靠近院門,但那一片,短期內不能再用了。”
葉梓桐沉默了。
桂花巷。
那間小小的公寓,窗台上擺著兩盆沈歡顏從早市淘來的文竹,枝葉纖細,風一吹便輕輕搖曳。
客廳的沙發塌了一角,沈歡顏總說改天找人修,可這改天一拖便是好久,她每次窩在塌陷的角落看書,都把自己蜷成一團軟乎乎的貓。
臥室的窗簾是市場買的,沈歡顏卻偏愛上面淡青色的小碎花,說像極了小時候外婆家的被面。
還有床頭櫃的抽屜,塞滿了零碎物件。
沈歡顏第一次給她織圍巾剩的殘線、她寫廢的情報草稿燒盡的紙灰、兩張過期卻舍不得丟的電影票根。
她一直都知道。
“組織已經安排了新住處。”
葉清瀾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裡拉回。
“在法租界邊緣的霞飛路,是一戶白俄僑民回國後空置的公寓。房東早已去往歐洲,鑰匙由我們代管,安全等級比桂花巷高得多。”
葉梓桐輕輕點頭。
“好。”
她頓了頓,又道:“等歡顏好些了,我再跟她說。等她能下床走動,我們一起搬。”
她沒有說搬去新公寓要如何布置,沒有問那兩盆文竹能否帶走,也沒提那些不值錢、卻舍不得丟的零碎該如何打包。
隻說:等歡顏好了。
葉清瀾望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隻字未提。
她抬手,輕輕撫平葉梓桐大衣領口翻折的邊角。
“去吧。”
她道。
“歡顏在等你。”
葉梓桐點頭,轉身一步步走向樓梯口。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
“姐。”
“嗯。”
“你剛才說短期內不能用了。”
她愣了一下。
“其實是長期都回不去了,對不對。”
葉清瀾沉默了幾秒,終是沉聲開口:“桂花巷那處,從今日起,正式棄用。”
葉梓桐再無言語。
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腳步聲一級級向上,越來越輕。
縫紉機噠噠作響,有人搬動布料,煤爐上燒著水,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輕跳。
葉清瀾獨自立在走廊裡。
頭頂的白熾燈忽明忽暗,燈絲發出嘶鳴。
她低頭看向地面,那裡有一灘未乾的濕痕。
她蹲下身,輕輕拂過那片濕痕。
而後起身,推開那扇鐵門,走了進去。
裡面,還有一具屍體,等著她處理。
葉梓桐這邊跟姐姐道別後,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此刻,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天際。
她豎起大衣領,低頭拐出巷口。
去往南市的這條路,要穿過法租界邊緣那條栽滿法國梧桐的馬路。
再往東步行一刻鍾,拐過一條窄巷,眼前豁然開朗。
南市到了。
這裡與租界,分明是兩重天地。
租界靜謐,街道寬闊,巡捕拄著警棍慢悠悠踱步,櫥窗裡陳列著巴黎剛到的呢絨大衣。
南市巷口擠滿了挑擔的貨郎,案板上擺著剛宰殺的豬肉,賣糖堆兒的老漢扛著草靶。
黃包車夫聚在街角候客,腳邊的搪瓷缸裡泡著釅茶。
老周的店開在街尾,鋪面不大,昏黃的燈光從店內透出來。
灶上架著深口大鐵鍋,油花翻滾沸騰。
豆汁鍋煨在另一處爐眼,慢火咕嘟著。
葉梓桐在店門口駐足片刻。
老周正彎腰從蒸籠裡端出包子,抬眼瞥見她,手上動作未停,眼底卻亮了幾分。
“喲,姑娘。”
他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露出缺了牙的豁口。
“老樣子?”
葉梓桐點了點頭。
“焦圈,豆汁。”
她頓了頓,補充道。
“焦圈多加一份。”
老周笑著應了一聲,像是早有所料。
“我就說嘛。”
他偏頭朝灶台方向揚聲喊。
“聽見沒?老樣子,多加一份焦圈!”
灶台前蹲著個半大孩子,約莫十五六歲,剃著光頭,穿一身藍布短褂,正握著長筷在油鍋裡翻攪。
聽見老周的吩咐,他脆生生應了句,手上的動作愈發麻利。
小周兒將笊籬從油鍋裡提起,金黃焦脆的焦圈滴著熱油,齊齊碼進墊了油紙的竹筐裡瀝油。
他挑了幾隻最飽滿酥脆的,用毛邊紙熟練包成方方正正的包裹,再以麻繩十字捆扎,打了個輕巧的活扣。
豆汁是早已熬好的。
老周親自執杓舀取,先盛起浮面那層稠漿,再兌入底下的清汁,倒進葉梓桐常帶的搪瓷缸裡。
頭一回帶沈歡顏來,她誇這缸子是德國貨、模樣好看,此後葉梓桐便隻帶這隻缸子來打豆汁。
老周還記得。
他什麽都記在心裡。
“天寒,趁熱喝。”
老周擰緊缸蓋,又用乾淨籠布裹了一下。
“回去要是涼了,擱熱水裡溫一溫就行,別直接上灶煮,豆汁一滾就澥了。”
葉梓桐點頭伸手接過。
她從大衣內袋摸出幾張法幣,遞了過去。
老周連連擺手:“不急不急,下回一起算便是。”
“沒下回了。”葉梓桐輕聲道。
老周接錢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她,那雙被油煙熏了幾十年的眼睛,眼白泛黃,眼尾布滿褶皺,此刻眸中卻有什麽東西輕輕閃了一下。
“要搬了?”
葉梓桐沒有作答,隻將錢輕輕放在案板。
不等老周回話,她轉身便走。
身後傳來老周的呼喊。
“姑娘。”
葉梓桐停下腳步。
“下回還來啊。”
老周的聲音飄過來。
“焦圈、豆汁,我都給您留著。”
葉梓桐沒有回頭。
她將那包焦圈摟得更緊了些,低頭拐進了窄巷。
來時雪已停,歸時卻又紛紛揚揚落了起來。
南市的街巷在她身後漸漸遠去。
她穿過窄巷,穿過法租界那條梧桐林立的馬路,穿過一盞盞次第亮起的路燈。
掌心的焦圈一點點涼透,她便揣進大衣內層,貼在心口的另一側。
與那塊沾過血、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緊緊挨在一起。
安全屋的走廊亮著燈。
她在病房門口站了片刻。
門縫裡漏出暖黃的光,安靜又柔和。
她聽見屋內傳來窸窣聲,隨後,她輕輕推開門。
沈歡顏靠在床頭,手裡那本小說擱在被面。
聽見門響,她抬眼看來,目光從葉梓桐的臉上滑下,視線落在她那雙微微泛紅的手。
還有那隻方方正正、用麻繩十字捆扎的毛邊紙包。
沈歡顏的嘴角慢慢彎起,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焦圈。”
她輕聲說。
葉梓桐將油紙包放在床頭櫃上,解開捆著的麻繩。
“涼了。”
她道。
“你買的涼了也脆。”
沈歡顏笑著回應。
葉梓桐拈起一隻,輕輕遞到她唇邊。
沈歡顏低頭,輕輕咬了一口。
第169章 軍統除名
沈歡顏吃焦圈的樣子,這麽多年,都未變。
她雙手捧著那隻焦圈,從邊緣最鼓脹的地方下口,哢嚓一口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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