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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她。”葉清瀾重新戴上眼鏡,眼神再度銳利。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護好她拚死要救的人。去聯絡點,確認陳伯與其他同志的情況。另外,備好接應梓桐的撤離路線,她那邊一結束,立刻轉移。”
“是。”
葉清瀾走到窗邊,望向維多利亞花園的方向。
夜空無星,一彎殘月懸在樓宇之間,清冷而蒼白。
妹妹,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銀杏樹下,談判已進入最危險的階段。
“什麽意思?”她竭力穩住聲線。
“意思是,中村組長性子偏烈,情緒上來便很難控制。”上島重新搖起折扇。
“她對沈小姐寄予厚望,因此背叛帶來的打擊也更重。我離開商會前,她請求全權處置沈小姐。我同意了。”
她緊盯葉梓桐每一絲微表情:“以現在的時間推算,如果中村按她的想法行事,沈小姐應該已經……”
話未說完,意思卻已明了。
葉梓桐呼吸驟然一滯。
“上島女士。”她強行冷靜。
“如果沈歡顏已經遇害,這場交易便毫無意義。我會立刻處決森左隊長,再引爆炸藥。我已安排狙擊手埋伏在周圍樓宇,一旦我身亡或發出信號,他們便會立刻開火。在英租界核心製造大規模流血事件,您確定承受得起國際輿論的壓力?”
這是虛張聲勢。
她根本沒有狙擊手,身上也沒有炸藥。
可談判本就是心理博弈,誰先露怯,誰就輸。
上島搖扇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確實在權衡在英租界腹地爆發槍戰,且她本人在場,外交後果極為棘手。
英美領事館的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向日本施壓。
“葉小姐。”
她最終輕歎一聲。
“何必走到這一步。我可以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從和服袖袋取出一隻懷表按下一處隱蔽機括。
表蓋彈開是一張小小的照片。
上島將懷表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
葉梓桐沒有俯身撿拾,可視力足夠清晰:
照片上是一位年輕女子,身著和服,笑容溫婉。
眉眼竟與森左田櫻有幾分相似。
“森左晴子,田櫻的妹妹。”上島頓了頓。
“數年前在滿洲,被抗日遊擊隊處決。田櫻加入特務機關,立誓殺光所有共產黨,為妹妹報仇。”
她抬眼,目光銳利:“葉小姐,你現在明白了嗎?對田櫻而言,這不是公務,是血仇。若沈小姐真的死了,那也是血債血償的輪回。”
夜風驟起,卷起滿地銀杏,金黃葉片在燈光中飛舞如蝶。
血仇。
是啊,這場戰爭裡,誰沒有血仇。
無數同胞倒在屠刀之下。
誰的仇更重?誰的犧牲更多?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遠處街道忽然傳來騷動。
日語喝令,還有隱約的槍聲。
上島千野子臉色微變,迅速看向隨從。
一名黑衣男子從陰影中快步走出,在她耳邊低聲稟報。
葉梓桐聽不清內容,卻看見上島的神情接連變化。
從從容,到陰沉,再到冰冷的怒意。
“看來。”上島緩緩轉回頭。
“我們都低估了你的人。商會大樓出事,中村惠子已死,沈歡顏被救走。”
消息如驚雷炸響。
葉梓桐心臟狂跳。
姐姐成功了!
歡顏被救出來了!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因為上島眼中的殺意,已毫不掩飾。
“既然如此。”上島緩緩抬手,那是下令動手的信號。
“這場談判也不必繼續了。葉小姐,很遺憾,你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價值。”
陰影之中,數支槍口同時抬起,對準葉梓桐。
樂聲早已停歇,花園裡的人群漸漸散去。
葉梓桐將槍口狠狠頂在森左田櫻後心,準備扣下扳機。
“等等。”
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森左田櫻不知何時醒轉,雙膝處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亮得驚人。
“上島女士。”她每說一字都像在強忍劇痛。
“不能……殺她……”
上島皺眉:“田櫻?”
“她身上有膠片……”森左田櫻喘息著。
“是我藏的那些。她若死了,她的同夥……一定會立刻公開……”
這是臨場應變!
葉梓桐瞬間會意。
森左在幫她!
雖不知緣由,可這是唯一的生機!
她立刻接話:“沒錯。膠片不在我身上,在我同伴手中。只要我安全離開,他們便會將膠片歸還。若我死了,明天一早,這些資料就會出現在英美領事館、蘇聯大使館,還有東京黑龍會總部的桌上。”
上島舉在半空的手僵住。
她死死盯著葉梓桐,又看向森左,眼底風雲翻湧。
遠處,警笛聲越來越近。
租界巡捕已被驚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最終,上島千野子緩緩放下了手。
“帶田櫻走。”她語氣冰冷。
“但記住,葉梓桐,這不是結束。只要你還在中國、還在亞洲,黑龍會的眼睛就會永遠盯著你。下一次,你不會再有這樣的運氣。”
陰影中的槍口,緩緩垂下。
葉梓桐沒有遲疑,押著森左田櫻緩緩後退,朝陳伯接應的方向移動。
終於,她退入更深的黑暗,陳伯的車疾馳而至。
車門打開、關上,引擎轟鳴,車輛一頭扎進夜色。
銀杏樹下,上島千野子獨自佇立許久。
一片金黃銀杏飄落,恰好落在她展開的扇面,遮住了那幅夜櫻殘月。
她輕輕拂去落葉,望著車輛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到極致的弧度。
“有意思。”她輕聲自語。
“葉梓桐,沈歡顏。我們還會再見的。”
第163章 森左求死
黑色轎車在夜色籠罩的街巷疾馳。
陳伯緊攥方向盤,目光頻頻掃過後視鏡。
暫無追兵,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車廂後排,森左田櫻癱靠在座椅上,雙膝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血漬在深色褲料上暈開大片觸目驚心的印記。
她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弱,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清醒,甚至透著幾分近乎解脫的平靜。
葉梓桐坐在她身側,手中的槍抵著她的太陽穴,只是力道不再如先前那般決絕。
肩頭的傷口陣陣抽痛,失血帶來的眩暈感翻湧而上,她只能靠意志死死撐住。
“剛才為什麽幫我?”
葉梓桐終於開口。
“你大可以跟在上島身邊離開。”
森左田櫻沒有立刻作答,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昏黃的路燈、緊閉的鋪面、偶爾掠過的夜歸人影。
這座城市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露出一副憔悴而真實的模樣。
“我回去……”
她終於出聲,嗓音嘶啞。
“也只有死路一條。”
葉梓桐微微蹙眉:“上島未必會殺你,你們是同盟。”
森左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笑意裡浸滿苦澀。
“在上島千野子眼中,從來只有可用的棋子與廢棄的棋子。如今我雙腿盡廢……”
她低頭看向血跡斑斑的膝蓋,眼神空洞無光。
“一個站不起來的行動隊長,還有什麽價值?關東58號機關從不養閑人,黑龍會更不會。”
“我可以做文職,審問、情報分析、培訓新人……”
她像是在自我說服,又像是在極盡嘲諷。
“可上島不會給我這個機會。她清楚我手裡握著那些膠片,清楚我私藏了她丈夫的把柄。一個知曉秘密的廢人,對她而言,是雙重威脅。”
轎車猛地拐過一個急彎,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森左的身體因慣性狠狠撞向車門,她悶哼一聲,額角沁出更多冷汗。
葉梓桐伸手扶住她,動作不帶半分情緒,純粹是防止人質意外身亡的本能反應。
“所以你在談判時幫我,是為了……”葉梓桐沒有說完。
“為了死得痛快。”森左徑直接過後半句,轉頭直直看向葉梓桐的眼睛。
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眸子裡,此刻只剩疲憊與認命。
“葉梓桐,在這裡,現在,給我一槍。”
葉梓桐的槍口微微下移,從太陽穴移至眉心,食指輕扣扳機,只需輕輕一壓,一切便會結束。
陳伯從後視鏡瞥了兩人一眼,一言不發,穩穩操控著方向盤。
“你早該殺了我。”
森左的聲音越來越輕,近乎喃喃自語。
“紡織廠那一次,我讓你開槍,你就該一槍打爆我的頭。更早之前,商會初見,我便察覺你不簡單,可我太過自負,以為一切盡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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