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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瀾指向牆角一個不起眼的鑄鐵井蓋,兩名隊員上前,用撬棍撬開。
井下漆黑一片,傳來潺潺水流聲與濃重的腥臭味。
“下。”葉清瀾簡潔下令。
她重新背起沈歡顏,率先踩著鏽蝕的鐵梯爬下井口。
下方是直徑不足一米的混凝土排水管,渾濁的汙水漫過腳踝,水面漂浮著垃圾與油汙。
“跟我走。”
葉清瀾的聲音在下水道裡回蕩。
“這段路約數百米,出口在法租界邊緣的廢棄泵站,那裡有接應的同志。”
隊伍在汙水中艱難前行,這是通往生的唯一通道。
此刻,維多利亞花園的銀杏樹下,葉梓桐與上島千野子的對峙,已然步入最凶險的關頭。
第162章 驚險逃脫
維多利亞花園的樂聲漸入高潮。
銀杏樹下,燈光與陰影的邊界模糊不清,一如葉梓桐此刻的處境。
上島千野子立在她數步之外,深紫色和服在夜色中近於墨黑。
她手中的綢面折扇徐徐展開,扇面繪著夜櫻與殘月。
“葉小姐不必緊張。”上島的聲音柔和。
“我只是好奇,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為共產黨做事的?”
葉梓桐左手持槍,穩穩抵在森左田櫻後心,右手藏在西裝外套內,指尖扣著那份微縮膠片複印件。
肩頭的傷口持續抽痛,失血帶來的暈眩,只能靠意志強行壓下。
“上島女士專程趕來,應該不是為了探問我的立場吧?”
她語調平靜,不露半分慌亂。
上島輕笑:“自然不是。我是來談交易的。你放了森左君,我保證你和你的同伴。沈小姐是吧。可以安全離開津港。我甚至可以為你們安排前往香港的船票。”
她刻意提起沈歡顏,靜靜觀察葉梓桐的反應。
葉梓桐心臟猛地一縮,面上卻紋絲不動:“沈歡顏?”
上島用折扇輕點下頜,眼神玩味。
“文印室那位破譯天才,此刻應該正在接受中村組長的特別關照。中村這個人,惜才,卻也最恨背叛。她悉心栽培沈小姐多年,如今發現一切都是偽裝,那份心情……”
她沒有說完,可話裡的威脅,已是很明顯了。
銀杏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樂亭內,交響樂正奏至激昂段落。
這是心理戰,上島在刻意動搖她的決心。
可理智與情感在胸腔裡激烈衝撞。
歡顏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姐姐有沒有及時趕到?
“上島女士。”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如談點更實際的。比如從森左隊長大腿裡取出的那兩份膠片。”
上島展開的折扇微微一頓。
“一份是關東58號機關在華北的潛伏名單,代號櫻花冊。”
葉梓桐語氣平穩。
“另一份,是黑龍會與津門幫的密帳,牽扯到您丈夫幾筆不合規矩的交易。這些東西一旦曝光,黑龍會裡那些一直覬覦副會長之位的人,想必會很感興趣。”
夜風驟然轉涼。
上島千野子臉上的笑意終於淡去。
她合上了折扇。
“葉小姐。”她聲音沉了幾分。
“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葉梓桐平靜道。
“用沈歡顏交換森左,再加上這兩份膠片原件。對我們而言,一位破譯專家,遠比一名行動隊長更有價值。對您而言,保全丈夫的地位與黑龍會的顏面,比留住一個已經暴露的密碼專家更重要。以您的能力,再培養一個沈歡顏,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是她精心計算的談判策略。
抬高沈歡顏的價值,貶低森左的分量,同時戳中上島在意的軟肋。
她丈夫的權位與聲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樂亭的演奏已近尾聲。
上島千野子忽然又笑了。
“很好。”她開口。
“我同意交換。”
葉梓桐心頭一緊,答應得太過輕易。
“只不過。”上島話鋒一轉。
“沈小姐此刻……恐怕已經不在商會大樓了。”
同一時刻,城市地下,汙水漫過腳踝。
排水管內空氣渾濁不堪。
葉清瀾背著沈歡顏,在齊膝深的汙水中艱難前行,手電筒的光束在圓筒形的水泥壁上來回晃動。
“組長,後面……好像有動靜。”
殿後的同志壓低聲音提醒。
葉清瀾立刻熄滅手電。
黑暗瞬間如濃墨灌滿管道,唯有遠處檢修口透下的微弱月光。
眾人屏息靜氣。
水聲之外,確實另有聲響。
“追兵從另一個入口下來了。”葉清瀾迅速判斷。
“加速前進,前面有岔路。”
隊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卻不敢過快。
腳下是濕滑的苔蘚與雜物,一旦摔倒,聲響便會暴露位置。
沈歡顏在顛簸中半昏半醒,吐真劑與拮抗劑在體內激烈拉鋸,意識像浮在水面的落葉,飄搖不定。
“葉姐……”
她氣若遊絲。
“放下我……你們走……”
“閉嘴。”
葉清瀾語氣斬釘截鐵。
“梓桐拿命賭來的機會,你想讓她白白犧牲?”
沈歡顏的眼淚無聲滑落,融進腳下汙濁的水裡。
前方果然出現岔口。
主管道一分為二,分出兩條稍窄的支管。
葉清瀾毫不猶豫選擇左側。
依她的記憶,這條通往法租界邊緣,右側則直通日軍駐防區域。
“進支管後,炸塌後方主管格柵,阻斷追兵。”
她低聲下令。
一名同志從背包取出小型炸藥包,設定短延時引信,安置在岔口頂端。
眾人魚貫進入左側支管,剛走出不遠。
“轟!”
沉悶的爆炸在密閉空間裡被成倍放大,震得管壁簌簌落灰。
後方傳來日語的驚呼與怒罵,追兵暫時被攔在了另一邊。
可爆炸也暴露了他們的方向。
“快走!”葉清瀾咬牙,加快步伐。
支管比主管更狹窄,成年人必須彎腰才能通過。
汙水更深,已沒至大腿。
沈歡顏幾乎整個人癱在葉清瀾背上,意識漸漸渙散。
她開始陷入幻覺。
是軍校青訓營,陽光下的訓練場,她見到葉梓桐,那個射擊課十發全中、卻一臉淡漠的漂亮姑娘。
後來兩人同宿一室,梓桐總在深夜悄悄起身,借著月光翻看一本包著《紅樓夢》書皮的冊子。
此後是無數個秘密相會的夜晚。
租界的小公寓、碼頭廢棄的倉庫、初雪飄落的教堂鍾樓。
她們交換情報、制定計劃,也交換體溫與心跳。
梓桐說,等戰爭結束,要帶她回江南看真正的桐花。
她答應,還要一起去北平,吃梓桐提過的豆汁與焦圈。
那些在硝煙裡偷來的時光,此刻在藥效作用下,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梓桐……”
沈歡顏呢喃。
“桐花……”
葉清瀾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知道桐花。
那是妹妹的小名,也是她與沈歡顏之間獨有的稱呼。
“堅持住。”她低聲開口,不知是說給沈歡顏,還是說給遠方的妹妹。
“就快到了。”
前方透出微弱光亮。
煤油燈晃動的暖黃光暈。
支管盡頭是一處稍大的集水井,井壁嵌著鏽蝕的鐵梯。
上方,一方井蓋被挪開半邊,一張臉探下來,手中提著煤油燈。
“葉老師?”那人低聲喚。
“老周!”葉清瀾終於松了口氣。
井口的人放下繩索,眾人依次攀爬而上。
這裡是法租界邊緣一處廢棄泵站的院落,荒草叢生,圍牆塌了大半,幾輛不起眼的黃包車靜靜等候,車夫都是自己人。
“快上車,直接去安全屋。”被稱作老周的中年男子迅速安排。
“醫生已經在等了。”
沈歡顏被小心抬上一輛黃包車,葉清瀾陪在身側。
車輛穿入夜色,專揀僻靜小巷行進。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日本人的搜查,已然全面鋪開。
安全屋設在法租界一條安靜街道的聯排屋內,明面上是一家私人診所。
王醫生早已備好器械與藥品,沈歡顏被直接送進裡間。
“多處軟組織挫傷,腕部勒傷撕裂,肋骨疑似骨裂,最棘手的是藥物注射。”
王醫生快速檢查。
“必須立刻解毒、鎮靜,防止傷及神經。”
葉清瀾守在門外,終於卸下一絲緊繃,露出疲憊。
她靠牆站定,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一名同志遞來濕毛巾與熱水:“組長,葉梓桐同志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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