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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歡顏的心猛地一沉。
青訓營軍校的履歷,本就是她偽造身份中最薄弱的環節。
可她不能慌,分毫都不能。
“我在軍校時,教授密碼學的林教官是德國留學歸來,他……”
“林孝賢教官,確系慕尼黑工業大學畢業。”
中村惠子徑直打斷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
“但他講授的,僅是基礎密碼理論,絕不可能涉及這種……”
她看向草稿紙上那套複雜的非線性置換算法。
“德國軍方去年才投入實戰的最新算法。”
照片上是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背景正是軍校教室。
沈歡顏的確聽過他的課,卻也只有短短兩周。
“我素來有自學的習慣。”
沈歡顏仍做著最後的辯解。
“自學?”中村惠子忽然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沈小姐,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偽裝嗎?你與葉梓桐,就是共產黨!”
這恰好狠狠刺中了沈歡顏的逆鱗。
她脊背驟然挺直道:“中村組長,請你注意措辭。我恪盡職守,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
中村惠子搖了搖頭,那副懷才不遇、深感可惜的神情再度浮現。
“是啊,你太過盡職,盡職到讓我們心生忌憚。一個天賦絕頂的人,甘願屈身文印室做一名小職員,所圖為何?”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要的從不是薪俸,不是職位,而是情報。是商會每日經手的所有密件、人員往來記錄、貨物清單背後,隱藏的軍事機密。葉梓桐負責竊取傳遞,你負責破譯分析。何等天衣無縫的搭檔。”
沈歡顏心知,偽裝已徹底碎裂。
她緩緩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
“中村組長。”
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怖。
“既然你已蓋棺定論,何必再多言?”
“我只是覺得可惜!”中村惠子忽然提高音量,情緒首度失控。
“你這般年輕,這般聰慧,本可擁有光明坦蕩的前程,為何偏要與那些共產黨糾纏在一起?他們能給你什麽?顛沛流離?朝不保夕?最終如螻蟻般,死在某個陰暗無人知的角落?”
沈歡顏笑了。
那是發自心底的笑,眉眼舒展。
“中村組長,你問我他們能給我什麽?”她輕聲開口,字字清晰。
“他們給我一副不必向侵略者卑躬屈膝的脊梁,給我一個眼見同胞遭屠戮時,能憤然抗爭而非屈膝迎合的權利,給我一個,作為人,而非亡國奴的尊嚴。”
隔間內瞬間死寂。
中村惠子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她望著眼前這位中國女子,望著她眼中燃燒的灼灼星火。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驟然襲遍全身。
“冥頑不靈。”
她咬牙,揮了揮手。
“拿下。”
幾名女特務瞬間發難。
配合默契至極,兩人從兩側包抄,一人直撲中路,出手皆是鎖關節、製要害的狠辣招式。
可沈歡顏的反應更快。
她猛地後仰,椅子轟然倒地,同時右手抓起桌上的銅質鎮紙,狠狠砸向正面襲來的特務!
那特務偏頭堪堪躲過,鎮紙砸在牆壁上,發出轟然巨響。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空檔,沈歡顏側身滾地,避開左側的擒拿手,順勢一腳踹向右側特務的膝彎!
“唔!”
那特務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沈歡顏已然起身,將軍校所學的近身格鬥術發揮到極致。
肘擊咽喉、掌劈頸側、膝撞軟肋,每一招都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一時間,幾名訓練有素的特務,竟被她逼得手忙腳亂,落了下風。
中村惠子冷眼旁觀,並未出手。
她盯著沈歡顏的招式,心中愈發篤定判斷。
這絕非普通軍校能教出的身手,是專業的特工訓練,且水準極高。
不過兩分鍾,沈歡顏已放倒一人,可自己也挨了兩記重擊,左肋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嘴角滲出血絲。
她心知不能久拖,必須即刻突圍!
她虛晃一招逼開正面特務,猛然朝著房門衝去。
“夠了。”
中村惠子終於動了。
看似只是隨意踏前一步,卻封死了沈歡顏的突圍路線,右手成刀,切在沈歡顏防禦的右手腕脈之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沈歡顏右手當即麻痹無力。
她咬牙,左手成爪反擊,可中村惠子的動作比她快上數倍。
一個關節反製,“哢嚓”一聲輕響,沈歡顏的左臂被狠狠扭至背後,整個人被按在牆壁上,動彈不得。
“你的體術老師沒教過你嗎?”中村惠子貼在她耳邊,聲音冷冽。
“在絕對的力量與經驗差距面前,技巧毫無意義。”
另外兩名特務立刻撲上,用早已備好的麻繩,將沈歡顏的雙手反剪在身後,牢牢捆縛。
繩索勒得極緊,深深嵌入手腕的皮肉,帶來鑽心的疼。
沈歡顏被拖至房間中央那張橡木椅前,按坐下去。
繩索繞著她的身軀與椅背,一圈又一圈,打成死結。
她的雙腿也被分別捆縛在椅腿之上,整個人被固定得嚴絲合縫,分毫無法掙脫。
“沈小姐,我給過你機會,上島女士也給過你機會。”
中村惠子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可你們這類人,永遠學不會何為識時務者為俊傑。”
沈歡顏喘息著,汗水浸濕了額前碎發,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頰。
可她抬著頭,直視中村惠子的雙眼,忽然輕笑一聲:“中村組長,你可知我最喜中國哪句古語?”
中村惠子眉頭緊蹙。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沈歡顏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你們可以侵佔我們的國土,屠戮我們的同胞,折斷我們的筋骨。但你們永遠,永遠奪不走一個中國人的志氣。”
中村惠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那絲惋惜盡數消散,只剩冰冷的厭憎。
“沈小姐的傲骨,當真令人印象深刻。”她轉身走向牆邊的鐵櫃,打開櫃門,裡面整齊擺放著各式刑具。
電極夾、注射器、神經刺激針,還有一套泛著冷光的牙科專用器具。
她取出一支注射器與一小瓶透明藥液,緩緩將藥液抽入針管,排空針口的空氣。
“這是從德國最新引進的吐真劑,學名硫噴妥鈉。”中村惠子舉著針管,緩步走到沈歡顏面前。
“它不會造成永久性損傷,卻能讓你知無不言。上島女士本欲親自審問你,可我覺得,先讓你開口,更為妥當。”
針尖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幽冷的寒光。
沈歡顏的瞳孔微微收縮,緊咬著牙關。
梓桐,你此刻身在何處?
針尖刺入頸側靜脈的刹那,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湧入體內。
沈歡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意識如同墜入深海般愈發模糊,可她牙關緊咬,舌尖死死抵住齒間一枚微小的凸起。
那是一顆暗藏□□的假牙,是她為自己備好的最後退路。
從一開始,她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就在此時,大樓樓下的通風管道內,葉清瀾正帶領營救小隊,悄無聲息地朝著這層樓攀爬而來。
時間,正伴著滴答的聲響,一分一秒地倒數。
第161章 爭分奪秒
中村惠子望著沈歡顏因藥物作用逐漸渙散的眼神。
她突然升起蝕骨的憤怒,徹骨的失望,還有一種被狠狠辜負、剜心刺骨的痛楚。
她是真心賞識這個女孩。
不止一次在上島千野子面前為沈歡顏爭取機會。
赴東京進修的名額、進入軍部密碼局實習的推薦信,乃至關東武館的女間諜特訓課程邀約。
關東武館,那是無數日本女特工夢寐以求的聖殿,畢業即授少尉銜,直接躋身軍部核心部門。
中村惠子自己都因出身不夠顯赫,無緣這份推薦資格。
可她,為沈歡顏爭來了。
“只要你有真才實學,帝國向來不拘一格用人才。”
中村惠子清晰記得自己的勸說。
“上島女士也極為看重你,她說,真正的天賦,從不該被出身桎梏。”
“我掏心掏肺栽培你……”中村惠子喃喃自語。
“甚至為你頂住各方壓力,反駁那些說□□人不可信的同僚……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沈歡顏的意識在藥效侵蝕下不斷沉淪,殘存的意志力卻讓她死死抿緊唇,舌尖緊緊抵著那顆假牙。
沒錯,中村惠子對她有知遇之恩。
在商會的這些時日,這位日本上司的確給予了她超乎常規的信任與悉心培養。
若無國仇家恨,若無肩上沉甸甸的使命,她們或許真能成為亦師亦友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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