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影迷情_凌風雪【完結+番外】

第17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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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著彌天風險,付出高昂代價後。

  一個漆黑深夜,一具用草席粗粗裹起的遺體,被當作垃圾從特務機關後門運出,幾經輾轉交到了中間人手中。

  葉梓桐與沈歡顏在郊外一間破敗廢棄的義莊裡,借著如豆油燈,顫抖著掀開草席。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兩人還是瞬間紅了眼眶,死死咬住唇才沒讓哭聲溢出。

  那張原本清秀稚嫩的臉龐,遍布刑訊留下的可怖傷痕,蒼白浮腫,幾乎難以辨認。

  唯有緊閉的唇角那道倔強弧度,還能依稀尋得小滿寧死不屈的模樣。

  她才十九歲。

  不能土葬。

  津港地氣潮濕,土葬極易被野狗損毀,更怕被日寇折返發現,褻瀆遺體。

  她們也絕不能讓小滿以這般慘烈的形態長眠。

  二人反覆斟酌,雖知此舉或許不合小滿家鄉習俗,可出於最大限度隱蔽與護全遺體的考量,還是做下了這個艱難的決定:火化。

  全程隱秘而倉促。

  她們托了相識的人聯系城外偏僻小廟一位掛單的老和尚,和尚心懷故國,對日寇暴行本就憤懣難平,悄悄應下了此事。

  夜深人靜之時,二人在廟後背風空地,以乾柴與少量煤油,為小滿做了最簡單的火化。

  她們仔細收攏起全部骨殖灰燼,裝入一隻尋來的普通青灰陶罐,仔細封口。

  幾乎同一時間,蘇婉君教官傳來消息。

  張小滿的家人找到了,在河北鄉下,一對老實本分的農民夫婦,隻知曉女兒在津港大商號謀了份體面差事,平日偶有銀錢寄回,書信裡向來報喜不報憂。

  他們從沒想過,與女兒的再見,會是天人永隔,徒留一捧寒灰。

  如何送還骨灰,又是一道生死難關。

  二人直接露面風險滔天,極易給彼此招來滅頂之災。

  最終經由地下交通線輾轉數手。

  托付一位全然不知情、僅負責運送貨物的可靠腳夫,將這隻不起眼的陶罐,一封裝著少量銀元、以張小滿同事口吻撰寫的簡短慰問信一並送往冀中平原的小村莊。

  信中隻說小滿染急病猝然離世,商會同仁代為火化,深表惋惜。

  事後交通員隱晦傳回消息。

  那對年邁老農夫婦見到陶罐與信件的刹那,仿佛被瞬間抽去了全身筋骨。

  老父親抱著陶罐蹲在門檻上,渾濁的淚水無聲淌滿臉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悶響,卻哭不出一聲完整的嗚咽。

  那位一生操勞、盼著女兒出人頭地的母親,反覆摩挲著罐身。

  確認信上女兒的名字後,當即兩眼一翻暈厥過去,再醒來時便已癡傻。

  終日抱著女兒的骨灰罐不肯松手,喃喃喚著小滿的乳名。

  消息傳到桂花巷小院時,沈歡顏正守在灶前看藥罐。

  她以體虛為由,弄了些平價補藥調理,葉梓桐坐在一旁擦拭那枚玉蘭花胸針。

  聽完交通員的低語,沈歡顏手中的蒲扇“啪”地掉落在地,葉梓桐擦拭的動作也驟然僵住。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藥罐裡咕嘟咕嘟的翻滾聲不絕,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兩人瞬間通紅的眼眶與劇烈抽搐的面頰。

  十九歲,正是花樣年華。

  是父母引以為傲的女兒,是她們至親的戰友與妹妹。

  最終卻隻化作一捧寒灰歸鄉,留給雙親余生無法愈合的創口,與一座無碑的孤墳。

  “啊!”葉梓桐猛地一拳砸在身側土牆,額頭死死抵著粗糙的牆面,肩膀劇烈顫抖。

  沈歡顏緩緩蹲下身撿起蒲扇,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扇柄。

  她閉緊雙眼,任由滾燙淚水滑過腮邊,砸落在落滿浮塵的地面。

  良久,葉梓桐直起身抹了把臉,面上無半分表情,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向沈歡顏,開口道:“藥快熬幹了,看著點。”

  沈歡顏也睜開眼,用衣袖狠狠拭去淚水,重新握穩蒲扇,強行穩住顫抖的手,專注盯著藥罐火候。

  一切看似回歸尋常,可只有她們自己清楚,心底最柔軟的那部分,早已隨張小滿的骨灰一同深埋。

  森左田櫻、關東58號、731部隊,所有釀造這場慘劇的始作俑者。

  這份血海深仇,早已不止關乎信仰與任務。

  她們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候最終清算的時刻。

  而在此之前,必須做沉心的獵手,潛伏、等待。

  完成刻不容緩的使命。

  挫敗那列裝載著日寇罪惡與無辜同胞鮮血的死亡專列。

  長夜漫漫,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酷寒。

  二人相視一眼,無需半字言語,便已通曉彼此心念。

  葉梓桐接過沈歡顏遞來的湯藥,溫度恰好,仰頭一飲而盡,滿口苦澀彌漫,卻遠不及心底痛楚的萬分之一。

  此時此刻,另一邊。

  津港商會頂層,那間專屬上島千野子的茶室門窗緊閉。

  室內僅點著一盞低矮行燈。

  茶室中央的矮幾上,靜置著一具黑漆鎏金的精致骨灰盒,盒蓋以金粉勾勒出繁複的菊花紋。

  盒前供奉著清水、時令鮮果,還有一方鑲嵌在小相框裡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年輕姣好,身著合體西式套裙,嘴角噙著一絲矜持淺笑,眼神清亮,正是上島千鶴子。

  上島千野子跪坐在骨灰盒前,身上仍是那身墨綠色的昂貴和服,發髻卻有些散亂,幾縷發絲垂落在蒼白的面頰旁。

  她沒有哭,臉上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神情。

  嘴角向上彎起,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硬扭曲,眼底深處卻翻湧著赤紅的、近乎癲狂的光。

  她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指尖輕輕拂過骨灰盒冰涼的表面,動作溫柔得近乎詭異。

  隨即,視線落在妹妹的照片上,喉間溢出低啞的呢喃,帶著夢囈般的腔調:“千鶴子……我親愛的妹妹……你終於……回來了。以這樣的方式。”

  她忽然咯咯低笑起來,肩膀微微聳動,笑聲在死寂的茶室裡回蕩,格外滲人。

  “真好……真痛快啊……”

  一邊笑,她一邊拿起那方小相框,指腹摩挲著玻璃下妹妹年輕的臉龐,眼神卻愈發冰冷,愈發怨毒。

  “你瞧,從小你就什麽都要跟我爭。”聲音陡然拔高,積壓多年的怨毒傾瀉而出。

  “父親的偏愛,老師的讚譽,最華美的和服,最新潮的洋裝……就連去歐洲留學的名額,你都要耍手段爭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那個下賤的母親,在父親耳邊吹了多少枕邊風?!”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劃過相框玻璃,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可那又如何?最後繼承家業、嫁給高橋信一、掌控津港商會的,終究是我!是我上島千野子!”

  臉上浮現出勝利者扭曲的得意,卻轉瞬被更深的嫉恨吞噬。

  她猛地將相框摔在矮幾上,玻璃“哢嚓”一聲裂開。

  她俯身逼近,死死盯著照片上妹妹的眼睛道:“還有高橋……那個蠢肥如豬的男人!你連他都要勾引,對不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上海那些公務往來!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香水味,他回來時那副心虛的模樣……哈哈,真是我的好妹妹,好丈夫啊!”

  仰頭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大笑,笑得眼淚都沁了出來。

  “可現在呢?千鶴子?你再搶啊?你倒是搶啊?!你死了!被炸得粉身碎骨,死在肮髒的上海灘!連具全屍都沒留下,就剩這一盒灰!”

  她用力拍打著骨灰盒,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我!我還活著!我仍是上島夫人!高橋那個廢物還躺在醫院裡,說不定也快了……這商會,這一切,將來全都是我的!我的!”

  瘋狂的宣泄過後,茶室陷入短暫的死寂。

  她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盯著裂開的相框與骨灰盒,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迷離。

  忽然,她伸手抓起那張裂了紋的照片,用力從相框裡扯了出來。

  對著行燈昏黃的光,妹妹嘴角的淺笑在她眼中刺目至極,滿是嘲弄。

  “你……和你母親一樣……”

  喃喃自語,聲音飄忽,仿佛陷入了久遠而黑暗的回憶。

  “都是隻配給我提鞋的賤婢。”

  她的母親,上島家的正室,端莊卻懦弱。

  而千鶴子的母親,那個美貌卻出身低微的藝伎,憑著手段成為側室,生下千鶴子後,家宅便永無寧日。

  “你母親……”上島千野子的眼神變得幽深。

  “到最後,為了激勵你,為了向父親表忠心,為了證明她生的女兒也有為國效忠的崇高覺悟……她可是當著我們全家,還有幾位大人物的面,切腹自盡了。”

  她語氣平靜得可怕。

  那是軍國主義狂熱滲透家庭倫理後,滋生出的最畸形的產物。

  一個母親,被洗腦到以最極端的方式,將女兒推上所謂的聖戰之路,以為這樣便能洗刷出身汙點,換取家族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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