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頁
從關東58號那棟吞噬無數性命的灰色魔樓走出,葉梓桐並未即刻返回桂花巷。
她像是被一股執念牽引,腳步踉蹌朝著一處熟悉的地址走去。
鈴蘭街22號,姐姐葉清瀾的住處。
鈴蘭街格外靜謐,這片住宅區少了鬧市的喧囂,多是帶小院的平房與兩層小樓,草木帶著晚秋的蕭瑟。
22號的院牆不高,牆沿攀著枯萎的藤蔓,院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葉梓桐推開院門,恰好看見葉清瀾立在院中,背對著門口,踮腳將晾衣繩上乾透的素色旗袍與棉布襯衫收下,疊整齊擱在臂彎的藤籃裡。
葉清瀾全然是尋常人家女子操持家務的模樣,前幾日聽聞向女士被捕時的崩潰與絕望,已被她強行掩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聽見院門響動,葉清瀾立刻警惕地回頭,看清來人是妹妹葉梓桐時,她先是松了口氣,隨即臉色驟然大變。
眼前的葉梓桐發髻散亂,面色慘白如紙,眼圈紅腫不堪,唇角還凝著咬破舌尖的血痂。
“梓桐?!”葉清瀾當即放下臂彎的衣物,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妹妹的手。
她迅速將葉梓桐拉進院內,反手閂死院門,半扶半抱地把人帶進了屋。
小小的堂屋陳設簡樸,卻被收拾得窗明幾淨、一塵不染。
葉清瀾扶葉梓桐在藤椅上坐定,轉身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裡,卻發現妹妹的手抖得厲害,連杯身都幾乎握不住。
“到底出什麽事了?你不是在商會當值嗎?怎麽弄成這副模樣?”葉清瀾蹲下身,仰頭望著妹妹失魂落魄的臉。
她抬眼望向姐姐,撞進那雙盛滿憂慮的眼眸裡,眼底的痛楚與自己此刻的撕心裂肺如出一轍。
“姐……”
葉梓桐嗓音沙啞破碎。
“小滿,張小滿……她犧牲了。”
葉清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小滿,她常聽妹妹提起,是兩人軍校同期的同窗。
“究竟怎麽回事?”葉清瀾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
“是森左田櫻,她查到了小滿的蹤跡,今天下午直接去商會把人抓走,押去了關東58號……”
葉梓桐斷斷續續地訴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裡撈出來的。
“我也被一並叫了過去,親眼看著她受刑,被打得體無完膚……”
她話說到一半便哽住,眼前反覆浮現張小滿血肉模糊卻挺直脊梁的模樣,浮現那柄猙獰的虎口鉗。
“小滿她……為了護我,為了不牽連組織,在森左面前演了一場戲,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當眾罵我是叛徒,把我摘得一乾二淨……”
葉梓桐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淚水再次決堤,混著無盡的痛苦與自責洶湧而下。
“她是為了掩護我,才被森左那個魔頭當場下令處決……就在我身後,那道命令我聽得一清二楚,姐,我聽得清清楚楚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手中的水杯“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嗚咽:“是我沒用,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赴死。我算什麽戰友,算什麽年長她幾歲的姐姐,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護不住!我根本不配……”
目睹至親戰友慘烈犧牲的衝擊,加之無力回天的極致自責,幾乎要將她徹底擊垮。
理智上她明白,彼時任何衝動的營救都是飛蛾撲火,只會讓所有人全軍覆沒,可情感上,那份眼睜睜看著摯友殞命的錐心之痛,依舊將她撕扯得支離破碎。
葉清瀾看著妹妹痛不欲生的模樣,心如同被利刃絞割。
她仿佛看見幾日前的自己,得知向女士被捕的那一刻,天地崩塌、萬念俱灰的絕望。
她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隨即坐到葉梓桐身邊,伸臂將她顫抖的身軀輕輕攬進懷裡。
“梓桐,別這樣,別這麽責怪自己。”葉清瀾一下下輕拍著妹妹的後背,如同兒時安撫受委屈的她一般。
“前幾天你和歡顏安慰我的話,都忘了嗎?你們說要挺住、要堅強,說這條路倒下一個,就會有千千萬萬個人站起來,這些話,你都忘了?”
葉梓桐在她懷裡哭得肝腸寸斷,淚水很快浸濕了葉清瀾的衣襟:“姐,不一樣的,小滿她是替我死的,她是為了我才……”
“沒有什麽不一樣。”葉清瀾輕聲打斷她,語氣溫柔卻字字鏗鏘。
“我們走在這條路上,向先生是,小滿是,你我也是。犧牲從來不是遙遠的字眼,它可能落在導師身上,落在戰友身上,落在至親身上,也可能,落在你我自己身上。”
她捧起葉梓桐淚流滿面的臉,用指腹輕柔拭去滾燙的淚水。
葉清瀾目光直直望向妹妹紅腫的雙眼:“小滿同志選擇那樣做,是為了護你,護你們死守的秘密與未竟的事業。她的犧牲壯烈且無價,你現在這般自怨自艾、崩潰沉淪,若是被她看見,她會覺得自己白白送了命嗎?她拚盡一切換你活下來,是希望你帶著她的信念與任務,好好走下去,走完她沒走完的路!”
葉清瀾的聲音漸漸哽咽,想起身陷囹圄的向女士。
她眼底也泛起淚光,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你看看我,向女士出事時,我覺得天都塌了,恨不得和那些劊子手同歸於盡。可哭過了、痛過了,我還是得站起來,因為我知道,一旦倒下,就真的輸了。姐都扛過來了,你也可以,梓桐,你必須堅強。”
她緊緊攥住葉梓桐的手道:“小滿的仇,我們記著。森左田櫻的債,我們記著。所有日寇侵略者欠下的血債,我們一筆一筆都刻在心裡。”
是啊,小滿以性命換來的生機,從不是讓她在此沉淪自責。
淚水漸漸止住,她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喉嚨哽咽難言。
姐妹二人在簡陋的堂屋裡緊緊相擁,窗外秋陽西斜,將兩道相依的影子拉得頎長。
第152章 她還有她
姐姐的寬慰與勉勵下,葉梓桐胸中那幾乎要將她五髒六腑撕裂的悲慟與自責,漸漸消散。
淚水終於止住,眼眶紅腫,心口的創傷鮮血淋漓,可她的神智,已然徹底清明。
她絕不能倒下,小滿以性命鋪就的前路,她必須一步不差地走下去。
抬眼望向窗外,日頭早已西斜,天色一點點沉向昏暝。
葉梓桐心頭一緊,驟然想起獨自在桂花巷等候的沈歡顏,歡顏此刻必定心急如焚,無時無刻不在擔憂著她的安危。
“姐,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歡顏還在等我,怕是已經等得焦灼不堪。”葉梓桐緩緩站起身,腿腳尚且帶著幾分虛軟,語氣卻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自持。
葉清瀾了然地點頭,也隨之起身:“是該回去了,你們二人往後都要加倍謹慎。森左抓了小滿,又刻意放你離開,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想必還留著後手。”
她說著,快步走入裡間,片刻之後,手中捧著一個用乾淨藍布仔細包裹的小包裹走出來,遞到葉梓桐面前。
“這是我前兩日得空做的桂花糖藕,還有幾塊茯苓糕,用的全是溫補的食材。你帶回去,和歡顏夜裡煮一碗熱粥,就著吃些。她身子本就不爽利,你又受了這般驚嚇,二人都該補補元氣,定定心神。”
葉清瀾細細叮囑。
行動處處受限的時局裡,這點親手做的吃食,已是最難得的心意與慰藉。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鼻尖再度泛起酸意,卻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多謝姐。”她低聲應道,小心翼翼地將包裹護在懷中。
轉身正要拉開房門,葉梓桐的腳步卻猛地頓住。
一件至關重要、險些被今日的劇變與翻湧的情緒徹底淹沒的大事,驟然浮上心頭。
“姐,等一等!”她飛快地轉回身,神色重新變得凝重。
“差點忘了一樁緊要之事!歡顏昨日破譯出的那份最高密電,是關於731部隊的!”
葉清瀾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問道:“731?”
“正是!”葉梓桐壓低聲音,語速陡然加快。
“他們計劃借由從滿洲強征、運往華北的所謂勞務女性。也就是那些可憐的‘滿洲新娘’的專列,暗中夾帶細菌武器原液南下,津港正是其中一個卸貨據點!”
葉清瀾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鐵青。
身為地下工作者,她比誰都清楚,731與細菌戰這幾個字背後,藏著何等慘絕人寰的滔天罪惡。
葉梓桐繼續說道:“歡顏已經將核心情報通過百草堂傳遞出去了。火鳳凰蘇教官那邊,還有軍統方面,似乎也都嗅到了風聲,預備動手截搶這批貨。”
聽到軍統二字,葉清瀾眉頭緊緊蹙起。
葉梓桐看穿了她的疑慮,語氣愈發沉重:“姐,我擔心的正是這個。軍統那幫人,眼裡只有破壞日寇的軍事物資與作戰計劃,他們根本不會將列車上成百上千無辜被拐騙、被強征的女子放在心上!為了炸毀細菌武器,他們極有可能連人帶車一並炸毀。那些女人,落入731的魔爪是死,若是卷進軍統的襲擊,只怕更是凶多吉少,甚至會落得更慘烈的下場。”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