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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上午究竟破譯出了什麽內容?情報是怎麽送出去的?有沒有被人盯上?”葉梓桐連珠炮般追問,目光急切地掃過沈歡顏周身,仔細確認她沒有受傷,也未被特務跟蹤。
沈歡顏深吸幾口氣,平複下疾行帶來的急促喘息,又警惕地環顧四周,才說道:“是關東軍731部隊的密電。他們要借近期從滿洲征調、運往華北各地的所謂勞務女性專列。實則是被強征、變相販賣的滿洲新娘,秘密夾帶一批特殊軍用物資南下,津港就是其中一個目的地!”
葉梓桐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便早已料定日寇行事毫無底線,可聽見731這個惡魔般的代號,再聯想到他們用無辜女性的運輸專列做細菌戰物資掩護的歹毒行徑,一股寒氣仍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滔天怒火在胸腔裡轟然炸開。
“731……滿洲新娘……”
她咬牙切齒,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微微發顫。
“他們竟然真的敢這麽做,這是拿活人當掩體,要在津港散播瘟疫與死亡,這群喪盡天良的畜生!”
沈歡顏沉重頷首,眼底也燃著怒火與扼腕的痛惜:“電文用的是隱語,但結合我們此前搜集到的零碎信息,基本可以確定,所謂特殊軍用物資,就是他們研製的細菌戰原液與感染載體。這批物資數量不小,計劃在津港卸貨後,一部分就地儲存,另一部分會經其他渠道繼續南運,甚至可能直接用於本地的活體試驗。”
這條情報的分量重到令人窒息,也可怖到令人發指。
它不僅意味著無數被欺騙、被強征的婦女,即將墜入暗無天日的旅途與未知的恐怖絕境,更昭示著日寇的細菌戰計劃已進入實質推進階段,一旦這批魔鬼貨物擴散開來。
津港乃至整個華北的百姓,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情報你怎麽處置的?”葉梓桐強迫自己壓下怒火與慌亂,眼下最要緊的是快速應對。
“我回家後,立刻按預設的緊急聯絡方式,去了百草堂藥鋪。”沈歡顏語速極快地交代。
“那是火鳳凰蘇教官剛安排靜瑤建立的新聯絡點,明面上是經營中藥材的鋪子,掌櫃和夥計都是自己人,借抓藥方的由頭傳遞信息極為隱蔽,鋪子設在法租界邊緣,安全性相對更高。我把破譯的核心內容,連同背下的密電編碼特征,全都寫在特製的藥方箋上,交給了化名崔掌櫃的靜瑤。她當即表示,會以最高優先級將情報發報給蘇教官與上級組織。另外她還透露,軍統那邊似乎也截獲了相關風聲,已經籌劃動手,打算在運輸線上截擊、搶奪這批物資。”
葉梓桐眉頭緊蹙,沉聲道:“軍統插手倒不算意外,可他們的目標只有物資,根本不會顧及被裹挾的無辜婦女,甚至為了銷毀細菌武器,極有可能連人帶車一並炸毀。再者他們行事向來魯莽冒進,一旦動手,必定打草驚蛇,壞了全盤計劃。”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這件事牽涉太廣,性質太過惡劣,我們必須立刻通知你清瀾姐那邊,讓組織提前部署,爭取在保護無辜百姓的前提下,摧毀或是截獲這批魔鬼物資,最起碼也要摸清它們在津港的儲存點與後續流轉計劃!”
沈歡顏卻伸手拉住了她,語氣冷靜道:“梓桐,先冷靜。天已經全黑了,城外城內的局勢我們一概不知。清瀾姐那邊固然要通知,可絕非此刻冒然前往。她近來因為向女士的事,處境本就凶險,情緒也極不穩定,我們深夜貿然去找,萬一身後跟著特務尾巴,反倒會把她拖入險境。況且,”
她加重了語氣。
“我們眼下還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機!”
葉梓桐猛地想起下午的慘事,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幾乎要應聲斷裂。她望著沈歡顏,嗓音乾澀得發啞:“對……還有更急的……小滿,小滿下午被森左抓走了。”
“什麽?!”沈歡顏如遭雷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小滿?什麽時候的事?在什麽地方被抓的?森左憑什麽抓她?!”
“就在你離開商會不久,森左親自帶人闖了進來,直接從秘書處把人帶走了。”
葉梓桐快速複述下午的全過程,包括張小滿臨走前用唇語傳遞的警示,還有森左對自己步步緊逼的試探與盤問。
“她懷疑我的身份,不過暫時被我搪塞過去了。可小滿,我擔心森左早就盯上了她,壽宴那天的行動,說不定有我們未曾察覺的疏漏,被她抓住了把柄。”
沈歡顏隻覺得渾身冰寒刺骨。
關東58號特務機關,那是名副其實的人間魔窟,但凡被抓進去的人,能活著出來的寥寥無幾,即便僥幸活命,也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張小滿縱然機敏堅韌,可落在以狠辣狡詐聞名的鬼百合森左田櫻手裡,後果根本不敢細想。
“壽宴的事……”沈歡顏強迫自己飛速梳理線索。
“節目環節的布置絕無問題,小滿做得極為隱蔽,那個被藥倒的雜役頭我事後也核實過,沒有留下任何實據。難道是軍統刺客撤退時遺留的痕跡暴露了線索?”
她陡然想起一件事,臉色愈發難看。
“是那台密碼機!森左上午就一直在懷疑我們破譯電文時存在異動,她會不會順藤摸瓜,懷疑到負責流轉高層密電的小滿身上?甚至,她很可能早已暗中排查秘書處所有能接觸上島夫人往來文電的人員,小滿的假身份即便前期做得天衣無縫,也未必扛得住森左這種特務頭子的全力深挖!”
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深不見底的無力。
張小滿不只是她們的戰友、同志,更是朝夕相伴、情同親妹的人。
如今她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而她們卻束手無策,連打探消息的門路都沒有。
“關東58號……”葉梓桐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
“我們必須想辦法,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摸清小滿的處境,看看能不能……”
“不可能!”沈歡顏厲聲打斷她,眼中噙著淚光。
“梓桐,你必須清醒!那是森左田櫻的核心地盤,我們沒有任何渠道能滲透進去救人,更沒有半分抗衡的實力。貿然行動,非但救不出小滿,反而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搭進去。剛建立的百草堂聯絡點、清瀾姐、甚至蘇教官的整條戰線,都會徹底暴露!小滿被捕前用唇語叮囑我們穩住,勿暴露,就是怕我們一時衝動,做出自毀長城的傻事!”
葉梓桐痛苦地閉上雙眼,她比誰都清楚沈歡顏說的是事實。
地下工作最殘酷的規則,便是同志被捕的第一時間,必須切斷所有關聯線索,全力保全組織,而非被感性裹挾、意氣用事。
可那是小滿啊,是陪她們在刀尖上行走了無數日夜的妹妹,她們怎麽能做到無動於衷。
“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葉梓桐的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沈歡顏用力抹掉眼角的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道:“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徹底清理所有小滿可能留下的、與我們直接關聯的痕跡,杜絕一切暴露風險。第二,行事加倍謹慎,應對森左接下來必然變本加厲的試探與考察。第三,以最安全的方式把731部隊的情報後續傳遞出去,同時向上級報備小滿被捕的情況,或許組織有全局的部署與營救方案,但這絕不是我們基層人員能擅自決定的。”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道:“梓桐,小滿是為了護住我們、護住組織才落入敵手的,我們最不該做的,就是讓她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我們必須活下來,把未完成的任務繼續做下去,這才是對她最好的告慰。”
夜色徹底吞噬了桂花巷,刺骨的寒意漫過牆角巷尾。
731部隊的陰雲如黑雲壓城,張小滿的被捕如同斷腕之痛,這個津港的秋夜,漫長到令人窒息,冰冷到刺入骨髓。
第149章 身赴敵穴
次日,津港商會被一層刻意營造的肅穆與壓抑徹底籠罩。
遵照森左田櫻昨日的指令,全體職員盡數換上素服,黑、白、灰成了唯一的主色調。
平日稍顯豔麗的旗袍、花色領帶悉數被收起,連一絲鮮活的色彩都尋不見。
商會禮堂被臨時改作簡易靈堂,正牆高懸上島千鶴子身著和服的大幅遺像。
像前擺著白菊扎成的花環、淨水、時令鮮果,線香燃出的青煙嫋嫋盤旋。
上午十時整,所有職員按要求列隊步入禮堂,依部門依次站定。
森左田櫻一身筆挺純黑西裝,臂纏黑紗,立在靈堂側前方。
中村惠子領著文印室一眾職員站在隊伍後排,所有人垂首斂目,面上無半分多余神情。
祭奠儀式就此開始,並無繁複禮節,唯有森左田櫻平板的語調,簡短念誦上島千鶴子的所謂功績。
她隨後厲聲下令:“默哀,三分鍾。”
全場鴉雀無聲,唯有線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在空曠的禮堂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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