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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在沈歡顏毫無血色的面頰上稍作停頓道:“不必過分拘謹,往後商會此類場合尚有不少,慢慢適應便好。”
沈歡顏聞聲抬眸,眼睫輕顫,眸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幾分受寵的感激與淺淡的虛弱。
她微微欠身行禮,聲線輕柔溫軟:“勞組長掛心了。我這兩日身子略有不適,故而精神欠佳,並無大礙。”
她並未明言緣由,可身子不便四字搭配蒼白的面色,足以讓中村惠子這般年長女性心領神會。
原是女子月事之期。
中村惠子當即了然,臉上素來嚴厲的線條瞬間柔和了幾分,目光掃過案上那盤以鯛魚、鮭魚鋪底,綴著鮮綠山葵泥的鮮亮刺身。
她頷首開口,語氣裡難得摻進一絲體恤:“原來如此。今日宴席海鮮居多,且大半生冷,腥氣難免厚重。沈小姐若是覺得不適,淺嘗輒止便好,不必勉強自己,多用些熱湯或是茶碗蒸溫養身子。”
這份體貼,固然有上司對下屬的關照,可更深層的緣由,分明是她珍視沈歡顏獨一份的破譯才能,不願這難得的人才因一場宴飲的飲食傷及身體,耽誤後續的工作。
“多謝組長體恤,我定會留意。”沈歡顏恭敬應聲,心底卻對中村這份惜才護才的心思,生出愈發複雜的滋味。
中村惠子的視線隨即轉向葉梓桐。
葉梓桐察覺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識顯出幾分局促,雙手平放在膝頭。
她指尖撚了撚衣擺,扯出一抹略帶窘迫的笑意:“中村組長,實不相瞞,我自幼便不擅應對這般人多的交際場合,總覺得不知該說些什麽,連手腳都無處安放,叫您見笑了。”
這番說辭,將一個內向寡言、不喜應酬的職員形象刻畫得自然妥帖。
中村惠子細細打量著她,憶起她在文印室時,本就隻與沈歡顏往來稍多,對其余同事始終保持著禮貌卻疏離的距離,平日埋首工作,極少參與辦公室的閑談,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中村惠子臉上漾開一絲笑意,似安撫,又似輕聲告誡:“葉小姐性子沉靜,專注於工作本是好事。可既身在商會,基本的交際應酬,也是必修的功課。今日不必多想,安心用膳、靜觀禮程便可,多看多聽,亦是一種學習。”
這番話,既給葉梓桐鋪好了台階,也暗含著希望她慢慢變得開朗活絡的期許。
“多謝組長指點。”葉梓桐垂首應下,心底暗暗松了口氣,這個刻意塑造的社恐人設,暫且穩住了中村的疑慮。
三人交談的間隙,千疊閣內漸漸座無虛席。
身著和服與西式西裝的賓客們,按著各自的圈子正座於榻榻米上,低聲交頭攀談,靜候壽宴正式開席。
身著整潔袴裝的侍女們步履輕悄,如同幽影般穿梭在席間,為往來賓客斟酒添茶。
龍川肥圓帶著保安課的一眾手下,面色緊繃地巡守在各處通道與出入口,眼神警惕地反覆掃過攢動的人群。
而森左田櫻的身影,偶爾在靠近主賓席與後台方向的廊下一閃而過,神情冷冽如冰。
沈歡顏與葉梓桐安安靜靜地正座在各自的席位上,眼前是精致考究的日式料理,耳畔充斥著陌生的日語與客套的寒暄。
冗長的賓客入場與寒暄應酬終於落了尾聲,千疊閣內的燈火驟然調至最亮,將鋪著猩紅氍毹的舞台照得纖毫畢現。
席間原本嘈雜的交談聲浪層層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主賓席與舞台交界的方向。
一陣刻意編排、莊重卻略顯滯澀的太鼓聲沉沉撞來。
上島千野子挽著高橋信一的臂彎,自側方屏風後緩步踱至舞台中央。
她身著那身華貴的墨綠和服,妝容精致無缺,神情端凝間,噙著一抹女主人的笑意。
而她身側的高橋信一,卻與葉梓桐預想中黑龍會副機關長該有的陰鷙判若兩人。
此人年約五十上下,身形肥碩臃腫。
一身深色紋付羽織袴被撐得勉強合體,圓滾的將軍肚格外扎眼,邁步時步伐都帶著幾分笨重拖遝。
一張臉肥頭大耳,面皮泛著常年酒肉浸淫的油光,雙眼被贅肉擠得細窄,此刻竭力堆著笑意,卻藏不住長期養尊處優的自滿。
他頗為自得地攬著上島千野子的腰肢,姿態親昵。
上島千野子身姿挺括,任由他攬著。
葉梓桐微抬眼眸,平靜注視著台上的光景,心底卻翻起一陣冷冽的嗤笑:
好一對豺狼配竹葉青,倒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她飛快垂落眼睫,將這縷外露的嘲諷死死壓回心底。
高橋信一清了清發悶的嗓子,操著一口口音濃重的日語開口致辭,聲音聽著洪亮。
實則中氣虛浮,翻來覆去無非是感謝諸位來賓撥冗蒞臨、深感榮幸,值此壽辰願與諸君同歡,共祈所謂大東亞繁榮一類的陳詞濫調。
上島千野子會在他停頓卡殼、偶有忘詞之時,含笑用更流利清晰的日語輕聲補全。
夫婦二人一唱一和,倒也勉強撐住了台面。
趁此間隙,葉梓桐的視線看似恭敬地追隨著台上的發言者,眼角余光卻化作最靈敏的探針對,飛快掃過主賓席與周遭核心席位。
好家夥,這般排場,倒真是下足了功夫。她在心底暗暗嗤道。
緊鄰舞台的核心席位上,除了高橋夫婦,赫然端坐著影佐禎昭。
他今日身著筆挺正式的軍禮服,胸前綴著鋥亮的勳章,腰杆挺得如標槍般筆直。
影佐席位的側後方,聚著十余名身著統一深色西裝或便服的男子,個個神情精悍、眼神戒備,坐姿刻板規整,幾乎不與旁人攀談,隻沉默地掃視全場。
葉梓桐認出其中幾張面孔,此前曾在森左田櫻身側、或是關東58號特務機關周遭瞥見。
這些人顯然是特務機關特派而來,明為觀禮,暗裡多半肩負著全場安保與監控的重責。
更讓她留心的是,宴會廳邊緣幾處視野絕佳的位置,零星坐著數名年輕女子。
她們統一身著面料普通的素色和服或改良旗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姿態拘謹恭順,始終低眉垂目,極少與人交談,隻安安靜靜正座於席上。
這些便是關東武館的所謂女學員,她們的存在,既裝點了這場宴飲的門面,也赤裸裸昭示著這座武館暗藏的功用。
除此之外,津港商會的日方高層、本地或被迫依附或主動投靠的華商代表、日本駐津港軍政系統的次級官員……
形形色色的人濟濟一堂,依照親疏與地位,在榻榻米上劃分出一個個圈層。
龍川肥圓的身影在側門附近反覆穿梭,指揮著手下安保人員,額角已滲出汗珠,顯然背負著極大的壓力。
而森左田櫻……
葉梓桐的目光不動聲色地逡巡搜尋,最終在後台入口旁的廊柱陰影裡,捕捉到那抹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色勁裝身影。
森左田櫻雙臂環胸,背抵廊柱,目光冷冽地掃視著台上與席間。
台上,高橋信一的致辭終於在一片程式化的禮貌掌聲中落幕,司儀高聲宣布壽宴正式開席,助興演出也將隨即登場。
身著袴裝的侍女們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間,開始為各席添上熱菜與酒水。
葉梓桐收回目光,重新端端正正正座,與身側的沈歡顏交換了一個唯有二人能讀懂的眼神。
盛宴已開,滿座賓客皆做盡歡之態。
第141章 壽宴驚波
高橋信一夫婦致辭完畢,隨即落座主賓席。
場內燈光微微調暗,光束驟然聚焦於舞台一側。
張小滿手持節目單,步履從容地行至台前,先向主賓席與全場賓客躬身致意,旋即用流利清晰的日語朗聲播報:
“諸位貴賓,恭賀高橋閣下壽辰,接下來有請津港商會保安課同仁,獻上特別排演的皇國精神彰顯體操!”
這節目名頭聽來煞有介事,頗具聲勢。
片刻後,龍川肥圓腆著臃腫的肚腩,竭力擺出一副威嚴做派,率先領著約莫二十名保安課員登上舞台。
這些課員本是站崗巡邏的安保人員,平日僅有基礎執勤訓練,從未接受過專業舞台表演。
這套所謂軍體操,不過是龍川為在壽宴上邀功表忠,強令眾人擠時間倉促排練的產物,隻糅合了些許簡單的槍劍術突刺動作、基礎徒手體操與蹩腳的隊形變換。
伴奏樂聲響起,是由節奏刻板的日本軍歌改編而成的曲調。
龍川立於隊伍前列,肥碩的身軀費力地想要做出凌厲標準的示范動作。
“第一式!突擊預備!”他以日語發令,嗓音因用力略顯破音。
台下賓客,尤以日方人員為首,皆帶著審視或期待的目光注視舞台。
葉梓桐與沈歡顏垂眸靜坐,神色淡然,好似對眼前節目毫無興致。
隊伍依令動作,起初幾個揮臂、踏步的簡單招式尚且整齊劃一。
可沒過多久,紕漏便接連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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