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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中村組長!”葉梓桐率先低頭認錯,語氣誠懇。
“我們是在核對電文譯稿中的一處疑點,因怕打擾他人聲音放得輕了些,絕無他意。”
沈歡顏隨即附和,態度謙卑:“是的,組長。是我們疏忽了場合分寸,下次一定注意保持距離,不再逾矩。”
中村惠子看著她們馴順的模樣,嚴厲的目光稍稍緩和,但警告的意味絲毫不減:“我欣賞二位的才能,也希望你們能安心在文印室施展所長。”
她停頓片刻,語氣加重道:“分寸二字至關重要。莫要因些許另眼相看,便得寸進尺,忘了這裡的規矩。明白嗎?”
“明白!多謝組長教誨!”兩人異口同聲,姿態放得極低。
中村惠子似已達到警示目的,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她們一眼,才轉身走向另一排檔案櫃,開始例行巡查。
待她的背影走遠,沈歡顏與葉梓桐才舒了口氣,重新坐正。
她們不再有任何私下交流,連眼神接觸都變得克制而短暫,全神貫注投入面前的工作。
午後的文印室。
沈歡顏與葉梓桐處理完幾份譯稿,校對無誤後仔細歸檔,心底暗忖,這驚心動魄又暗藏機鋒的一日,總算能在表面的平靜裡捱至下班。
就在這時,文印室那扇門被輕緩推開,一位身著合體米白色西式套裙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她梳著齊整的短發,面容清秀,身姿幹練,步伐輕盈,手中捧著幾份文件夾。
她的目光平靜掃過室內,最終與抬頭看來的葉梓桐、沈歡顏有了一瞬交匯,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是張小滿,上島千野子的機要秘書。
她前兩日告假,今日方才歸崗。
這突如其來的出現,立刻引來室內不少目光,其中便有剛從隔間走出的中村惠子。
中村微微頷首示意,張小滿亦禮貌回以淺笑,姿態從容,毫無半分破綻。
張小滿未在文印室多作停留,徑直走向中村惠子,將一份蓋有上島千野子私章的通知函遞上開口:“中村組長,打擾了。上島夫人吩咐,將此事知會各部門主管與全體同仁。”
中村惠子接過函件快速瀏覽,張小滿則順勢轉過身,面向室內所有職員說道:“諸位同仁,近日商會有一樁喜事。高橋信一先生五十壽誕將至,上島夫人為表慶賀,定於後天晚間在關東武館設宴,邀請商會全體成員前往。具體時間與注意事項,稍後由各部門主管詳細傳達。望諸位周知,妥善安排時間。”
話畢,她再次向中村惠子微微欠身,便如來時一般,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文印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通知傳遞。
可她帶來的消息,卻在沈歡顏與葉梓桐心底掀起了波瀾。
二人面上不動聲色,低頭整理桌面,甚至未敢多看對方一眼,可無數信息,早已借著默契,在眼神的微漾間完成交換。
張小滿,她們的軍校同窗,代號“青竹”。
她成功潛伏至上島千野子身邊,至今未被日方察覺真實身份,是她們埋在敵人心臟裡最關鍵的一枚暗棋。
她此刻親自前來傳信,絕非偶然。
高橋信一,黑龍會副機關長,上島千野子的丈夫。
他的五十壽宴設於關東武館,那絕非普通的宴飲之地。
邀商會全體成員赴宴,規模不小,且此地環境特殊,勢必戒備森嚴、人員繁雜。
這既是日方彰顯勢力與內部團結的場合,或是情報交匯、觀察各方動態的窗口。
葉梓桐借著低頭鎖抽屜的動作,唇齒幾未開合,聲音低得近乎無聲:“小滿回來了。”
沈歡顏輕輕“嗯”了一聲,將一支鋼筆仔細插回筆筒,動作流暢自然:“壽宴是個機會。”
二人心中皆明,張小滿選擇親自來文印室傳訊,或許不只是為了傳達消息,更可能是一個暗示她們需在壽宴上做好準備、伺機接應的信號。
這時,中村惠子也揚聲向文印室眾人重申了壽宴事宜,要求所有人務必出席,且需注意著裝禮儀,不可失了商會的體面。
第132章 同志犧牲
高橋信一壽宴的前兩天,天色陰沉得駭人,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津港上空,沉甸甸地醞釀著一場秋雨。
這樣的天氣,恰恰成了秘密會面的絕佳掩護。
葉梓桐找了一處只有她們幾人知曉隱蔽的渠道。
借著教會女子學校每周一派發救濟糧的混亂場面,將一張看似普通的藥品廣告單,不動聲色地塞進了張小滿和李靜瑤手中。
單頁背面用密語標注了會面的時間與地點。
此次會面的地點,選在了法租界邊緣的聖心慈育院後院。
這裡名義上是天主教會創辦的慈善機構,收養孤兒之余還開設識字班,平日裡只有中外修女往來,人員相對單純。
又因慈善性質,日方軍警的盤查向來疏懶,反倒成了不易引人注目的安全地帶。
後院深處有一間廢棄的小花房,玻璃頂棚多有破損,牆體也斑駁不堪,但整體結構尚且完好,周圍雜草叢生,平日裡罕有人至,正是低聲交談的絕佳去處。
下午,秋雨如期而至,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花房殘破的玻璃。
葉梓桐和沈歡顏率先抵達,兩人都身著不起眼的深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短外套,頭上裹著素色頭巾,裝扮得如同附近工廠下工的女工,借著雨幕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花房。
不多時,張小滿也到了。
她換下了平日裡秘書身份的幹練套裝,穿一身藍布學生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腋下夾著幾本卷邊的書,模樣儼然是個來向修女請教功課的窮學生,毫無破綻地走進了後院。
最後到來的是李靜瑤,她神色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臉色略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鋒。
她剛從北平站輾轉撤回津港,身上還殘留著長途跋涉的倦意與刻在骨子裡的警覺。
這次墨香書局聯絡點暴露後,她就成功帶領同志們安全撤離。
四人終於在這破敗卻隱秘的花房裡聚齊。
沒有多余的寒暄,李靜瑤一進門,便長長舒了口氣,快步上前開口道:“可算又見到你們了!北平一別,沒想到津港的局勢也變得這般凶險。墨香書局的事多虧你們及時遞出消息,我和書店裡那幾個夥計,才趕在森左田櫻收網的前一刻,從後巷僥幸撤了出去。若是再晚半天,恐怕就……”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但未盡之意,三人都心領神會。
葉梓桐也松了口氣,回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都是自己同志,說這些就見外了。你們能安全撤出來,比什麽都強。”
話音剛落,她神色一正,當即切入正題。
“森左田櫻那邊,目前算是暫時采信了中村惠子的報告,再加上宋婉寧那層舊怨和她的家庭背景,眼下的焦點暫時被轉移了。但我們現在面臨著一個更迫在眉睫的麻煩,龍川肥圓。”
張小滿聞言,眉頭瞬間蹙緊。
這幾天,她為了配合既定安排,也為了避開商會內部因宋婉寧被抓可能引發的初步混亂,特意借口生病告了假,此刻聽聞詳情,不由得心頭一沉。
“我不過離開幾日,竟出了這麽多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有力。
“龍川此人,心胸狹窄到了極點,向來睚眥必報。他現在認定是你們做了手腳,害他的情人宋婉寧落網,定然是恨之入骨,必會想方設法搜集你們的把柄。一旦讓他抓到半點實證,他絕不會手軟,必定會不擇手段置你們於死地。既為泄私憤,也能借此打擊森左田櫻的威信。”
“正是這個道理。”葉梓桐點頭,目光逐一掃過三位戰友。
“所以,我們不能被動地等他發難,必須主動出擊,借力打力。我們商議著,想借森左田櫻的手,除掉龍川。”
張小滿微微倒吸一口涼氣,顯然對這個名字背後的分量心知肚明。
她遲疑了一瞬,低聲道:“就是關東58號行動隊那個代號鬼百合的女人?想取得她的信任,讓她為我們所用去對付龍川,這恐怕難如登天。此女心狠手辣,疑心病極重,在特務機關裡是出了名的六親不認,眼中只有任務和上峰的命令。利用她,無異於與虎謀皮。”
沈歡顏一直靜靜聽著,此刻輕輕歎了口氣。
雨絲從破損的窗欞飄入,帶來一絲沁人的寒意。
她緩緩開口:“靜瑤帶來的風險剛算解除,龍川的刀就又懸到了頭頂。眼下的局勢,本就沒有萬全之策。即便真是與虎謀皮,這皮也得想辦法謀。”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我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森左田櫻覺得,除掉龍川對她百利而無一害,甚至是不得不為的契機。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必須表現得對她絕對有用,且毫無威脅。這樣的機會,實在不易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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