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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自然妥帖,這院裡從無旁人,唯有她們二人,家常瑣事向來是彼此分擔。
沈歡顏跟著葉梓桐穿過窄小的堂屋,應聲接話:“可不是麽,今日這一出接著一出,比戲台子上的戲文還要熱鬧。”
她唇角漾開一抹真切又放松的笑。
“總歸是件省心的事,和賀家那檔子糊塗婚約,總算是徹底了了。賀雲廷自己心裡有人,倒省了我們不少口舌周折。”
葉梓桐此時已走進狹小卻拾掇得井井有條的灶間,聞言也淺淺一笑。
她熟稔地點燃小煤爐,坐上盛了清水的陶罐,又取出發泡好的百合乾與蓮子:“倒算是意外之喜。沒了這層最直接的由頭,你父親和林姨那邊,至少暫時沒法再明著逼迫你了。”
沈歡顏倚在灶間的門框上,望著葉梓桐挽起袖子的模樣。
白皙的手腕露在外面,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處理著食材。
那嫻靜的身影,竟讓她心底的躁動一點點平複下來。
她忽然覺出胃裡空落落的,晚上在沈公館,對著滿桌珍饈,偏生心情鬱結,又有林曼芝在旁攪擾,竟是一口也食不下。
“光喝甜羹怕是不頂餓。”沈歡顏說著,也挽起袖子走上前,打開碗櫃瞧了瞧。
“還有幾棵小青菜,雞蛋也剩兩個。我炒個清炒菜心,再攤兩張雞蛋餅,就著羹吃,可好?”
“好。”葉梓桐點頭應下,將洗淨的百合與蓮子放進已水裡,又添了兩顆冰糖。
“砧板在那邊,拿刀小心些。”
不過片刻,小院裡便漫開了食物樸素又溫暖的香氣。
煤爐上的陶罐,羹湯咕嘟咕嘟地輕響。
另一口小鐵鍋上,青菜入鍋的刺啦聲,裹著淡淡的油香散開。
沈歡顏翻炒的動作熟練,格外認真。
葉梓桐便在一旁守著爐火,時不時用長筷子翻弄一下,讓鏊子上的雞蛋餅慢慢烘得金黃。
昏黃的燈光將兩人忙碌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影影綽綽地交織在一起。
次日清晨。
沈歡顏與葉梓桐如往常一般,換上素淨合體的旗袍,細細替彼此整飭儀容,才並肩步出小院,往租界核心的津港商會大樓走去。
文印室在大樓走廊盡頭,房間寬敞卻透著幾分沉悶。
幾台打字機的嗒嗒敲擊聲、印刷機滾筒的低低嗡鳴,成了這裡一成不變的背景音。
身著統一藏藍色罩裙的女職員們各自埋頭忙碌,室內氣氛肅靜得近乎凝滯。
二人剛在工位上坐定,便見中村惠子從玻璃隔出的小辦公室走了出來。
這位文印室負責人今日神色稍緩,一貫緊繃的臉龐卸了幾分冷硬。
她徑直走到放置德國密碼機的專用工作台旁,輕拍手掌,將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諸位。”中村惠子開口道。
“通知大家,這台密碼機,日方派來的專職檢修人員已調試完畢,故障徹底排除了。”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淡淡掃過沈歡顏與葉梓桐的方向,稍作停留便移開。
葉梓桐適時抬眼,她放軟了語氣,輕聲問:“中村組長,之前這機器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這些日子可真讓人擔心工作受影響。”
她刻意扮出一副對機械一竅不通的模樣,隻守著小職員的本分,裝傻充愣,不露半分破綻。
中村惠子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解釋:“不過是些小毛病。檢修人員說,是近期使用頻率過高,內部一處傳動部件出現輕微磨損,校準也有了偏移,才導致加密輸出不穩。並非人為破壞。”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目光驟然銳利,掃過室內幾名日本籍女職員,沉聲道:“機器雖已修複,今後所有人都必須嚴守使用規程,操作記錄務必詳盡準確。密碼機關乎商會核心電文安全,絕不容再出半點差錯!務必謹慎看管,明白嗎?”
“嗨!”幾名日本女職員立刻躬身應聲,語氣恭敬。
沈歡顏與葉梓桐也跟著微微低頭,做出恭順遵從的模樣,心底卻齊齊松了口氣。
使用頻繁致部件磨損這個官方結論,恰好與她們此前做手腳時模擬的故障痕跡嚴絲合縫,徹底將人為的嫌疑壓了下去。
森左田櫻的調查剛過,中村惠子這番宣布,便是在文印室內部為那件事定了性,明面上,她們二人已徹底脫嫌。
只是這口氣尚未松到底,中村惠子的話鋒,便陡然轉向了沈歡顏。
“沈小姐。”她的語氣較之方才柔和了些許。
她眼中,沈歡顏這份操控密碼機的才能,本就是帝國可堪利用的利器。
“你對這台機器的操作規章最為熟悉,檢修後需重新做基礎校準與測試。你,現在跟我過來,協助調試。”
這不是商量,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在中村惠子看來,讓這個她格外看重的中國職員參與核心設備調試,既是認可其能力,也是進一步的考察,更是一種掌控手段。
讓她更熟悉機器的同時,也將其置於自己最直接的監視之下。
沈歡顏心臟猛地一縮,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面上卻半點遲疑也無,立刻起身躬身,恭敬應聲:“馬上就來,中村組長。”
她飛快理了理面前的紙筆,抬眼給了葉梓桐一個放心的眼神,便步履平穩地跟著中村惠子。
葉梓桐望著她的背影,手指攥緊了手中的鋼筆。
調試密碼機……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卻也是步步驚心的險境。
中村惠子目光如炬,觀察力驚人,沈歡顏在她眼皮底下,但凡有一絲多余的情緒都可能引來徹骨的懷疑。
葉梓桐接著目送沈歡顏隨中村惠子走進擺放密碼機的專用隔間,玻璃門輕闔,裡頭隱約映出兩人立在機器前的身影。
她定了定神,強壓下心底的牽念,將注意力拉回面前堆疊的待處理文件,如每個尋常工作日一般,低頭逐份校核、歸類、登記。
壓抑的平靜裡,時間悄然流逝。
處理完大半工作,葉梓桐隻覺些許倦意漫上來,更想暫離這神經緊繃的地方喘口氣。
她放下筆起身,對鄰座同事微微頷首示意,便步履輕緩地走出了文印室。
商會大樓的走廊鋪著深色厚地毯。
她朝著走廊另一頭的盥洗室走去,途中必經上島千野子專用的和風茶會室。
這茶會室的門向來緊閉,今日卻留了一道細縫,裡頭壓抑的爭吵聲斷斷續續飄出來,刺破了走廊的幽靜。
葉梓桐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狀若無事地繼續前行,步調節奏未變,目光平視前方。
可她全身的感官已在瞬間繃緊,耳朵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漏出的字眼,心一點點懸了起來。
是森左田櫻的聲音:“龍川君,事實再清楚不過!宋婉寧在關東58號已經招供了部分實情!她對那台機器的怨恨,以及嫁禍他人的動機,證據確鑿!”
緊接著,一道粗啞的男聲炸響,滿是怒意,正是商會保安課長龍川肥圓:“森左隊長!你這是屈打成招!婉寧不過一介女流,哪有那般精密的頭腦和技術,對德國機器動手腳?分明是文印室裡另外那兩個女人搞的鬼!你為何死咬著婉寧不放?”
他的辯解裡,哪裡是為下屬申冤,更像是自己的私物被觸碰後的惱羞成怒。
宋婉寧雖是他玩弄的女人,卻是他在津港明面上的人,動她,便是打他的臉面。
葉梓桐的心猛地一沉,腳步恰好行至茶會室門側,前方幾步便是走廊拐角,拐過去才是盥洗室。
她半分也不能停留,更不能露半分異樣。
只聽門內森左田櫻一聲冷哼,似有文件重重拍在桌面,聲響透過門縫傳出來:“龍川君,請看清楚!這是調查記錄。宋婉寧進入商會前,曾在青訓營軍校與沈歡顏、葉梓桐同期!她曾對沈歡顏示好被拒,後又因嫉妒葉梓桐與沈歡顏的關系屢生事端,最終因品行不端被軍校開除!這段舊怨,她親口承認至今未消!此為其一。”
她稍作停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其二,她的父親宋會長,經營的華商聯合會近年與帝國商社摩擦不斷,對上島女士主導的商會資源分配早懷怨懟。宋婉寧利用職務之便,竊取、偽造部分文件痕跡,企圖攪渾水,報復上島女士並陷害昔日仇人,邏輯全然成立!這些,皆有物證與人證旁證,並非我森左憑空捏造!”
“你……!”龍川肥圓的氣息陡然粗重,顯然怒到了極致。
“那些證據說不定是旁人栽贓!森左,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那個沈歡顏所謂的破譯才能頗感興趣,是不是想借機保下她們,排除異己?”
“龍川君!”上島千野子略顯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注意你的言辭!森左隊長是在執行公務。宋婉寧的背景與動機確有可疑,這是事實。至於文印室另外兩位職員,中村組長已有明確報告,證實其工作無錯,密碼機故障乃設備自然損耗。此事,在沒有新的、確鑿的反證之前,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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