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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陽光穿透商會大樓的高窗,在走廊上投下斑駁交錯的光帶。
這天,沈歡顏被中村惠子留在文印室深處,凝神拆解一批標著加急字樣的商業密碼文件。
這些密電表面看來全是棉花、桐油的期貨行情。
字裡行間夾雜的某些代碼與數字組合,卻讓她心頭隱隱生疑,絕非單純的商業往來那麽簡單。
與此同時,葉梓桐抱著一摞歸檔完畢、待分送各部門的文件,依照中村給的清單,在迷宮般的走廊裡穿梭。
她步履不疾不徐,目光垂落,眼底卻將沿途每一扇門牌、每一處轉角的安全出口標識,乃至巡邏衛兵經過的時間間隔,都默記於心。
她行經四樓那片格外靜謐、鋪著厚地毯的區域時,這裡是上島千野子及其核心幕僚的辦公地界。
一扇雕花木門正虛掩著,門內傳來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聲音壓得極低,可在這闃靜的走廊裡,還是有零星字句漏了出來。
葉梓桐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飛快掃視四周走廊兩端空無一人,唯有遠處樓梯口隱約傳來腳步聲。
她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身體微側,傾向木門的方向,同時假意整理懷中微微滑落的文件,雙耳卻竭力捕捉著門內的片言隻語。
是上島千野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道:“龍川君,東京那邊催得緊,這筆款子,絕不能再拖了。”
緊接著,龍川那粗啞的嗓音響起,滿是恭順:“嗨!夫人放心,渠道已經安排妥當,萬無一失。”
“說說具體的安排。”上島問道。
龍川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可門縫還是將幾個關鍵詞斷續送了出來:“分批走昌隆記的絲綢貨款,福壽丸下周一離港,貨艙夾層還有一部分,走正金銀行的特別匯票,拆成小額,從不同支店匯出,最終在長崎匯總……”
葉梓桐隻覺後背一陣發涼。
這些都是關鍵的轉移路徑!
借著昌隆記的合法商號走帳,用即將離港的福壽丸商船夾帶實物,再通過正金銀行系統化整為零轉帳。
手段隱蔽且環環相扣,若非親耳聽見,根本無從查證。
她正屏息凝神,想捕捉更具體的日期、帳戶或接頭人信息。
身後走廊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日語喝問:“喂!你,在那裡做什麽?!”
葉梓桐渾身一激靈,懷裡的文件仿佛都跟著顫了一下。
她迅速轉身,只見一名身著製服、佩戴袖章的巡邏官,正從樓梯口大步走來。
他目光銳利,死死盯住她,尤其是她方才靠近門縫的位置。
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衣衫。
電光石火間,葉梓桐臉上已換了一副神情。
惶恐、局促,還帶著新入職員工特有的笨拙。
她沒有立刻應聲,反倒像是被這聲喝問嚇破了膽,手忙腳亂地去抱懷中的文件。
結果反倒讓最上面的幾份文件夾啪嗒一聲,滑落在厚厚的地毯。
“啊!對不起,對不起!”她驚呼出聲,一口標準卻帶著南方軟調的國語,裹著明顯的慌張。
她立刻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拾文件,動作笨拙又倉促,恰好用脊背擋住了那道泄露機密的門縫,也阻住了巡邏官逼近的腳步。
巡邏官已走到近前,眉頭緊鎖地打量著她。
葉梓桐一邊飛快撿著散落的文件,一邊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是新來的文員,是中村女士讓我來送文件……我好像迷路了,這樓裡的房間看著都差不多。正想看看門牌,手一滑就把文件弄掉了。對不起,實在太對不起了!”
她抬起臉,眼眶因為焦急而微微泛紅,活脫脫一個在森嚴環境裡犯了錯、嚇得六神無主的年輕姑娘。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
新人迷路、查看門牌、失手掉落文件。
慌張的動作,惶恐的神情,沒有半分可疑的鎮定,更不見絲毫刻意偽裝的專業。
她特意提起中村惠子的名字,更是為自己的身份添了一層可信的保障。
巡邏官審視著她,又掃了掃她懷裡和地上那些印著商會標識的文件袋。
他眼中的嚴厲稍減,可懷疑的神色並未完全褪去。
他瞥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
門內的談話聲在她弄出動靜的刹那,極短暫地停了一瞬,旋即又響了起來,只是音量壓得更低了。
他隨即又看向葉梓桐:“送文件?送到哪個部門?”
葉梓桐立刻報出手中一份文件袋上標注的名稱:“是送去采購課和倉儲課……”
巡邏官自然知道這兩個部門確實在樓下。
他冷哼一聲,語氣生硬:“不許在這裡逗留!辦完事立刻離開這一層!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是!是!我馬上就走,對不起!”葉梓桐如蒙大赦,趕緊撿起一份文件抱在懷裡,深深鞠了一躬,這才低著頭,快步朝著樓梯口走去。
她的腳步略顯慌亂,行至轉角時甚至還踉蹌了一下,將那份驚慌失措的新人模樣,演得淋漓盡致。
直到走下樓梯,轉入樓梯走廊,徹底脫離了那名巡邏官的視線,葉梓桐才覺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得發痛。
她扶住牆壁,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從緊繃的狀態裡冷靜下來。
方才聽到的信息碎片,此刻已經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險到極致,卻也值得至極。
她調整好呼吸與神色,重新抱緊懷中的文件,朝著采購課的方向穩步走去。
沒有人知道,這個看似冒失的新人文員,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還帶回了一條足以撬動全局的關鍵情報。
第108章 交換情報
葉梓桐抱著所剩無幾的文件回去,強壓著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面色如常地將最後幾份文件送往指定部門。
差事一了,她一刻也不敢耽擱,旋即折返二樓的文印室。
她推開厚重的門,沈歡顏正從中村惠子的獨立辦公桌旁轉身,手裡攥著幾份剛處理完的文件,預備歸檔入櫃。
她面上瞧著平靜無波,可湊近了看,額頭與鼻尖凝著一層汗,目光與葉梓桐相撞的刹那,飛快掠過一絲緊繃。
中村惠子端坐桌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件,正親自核對沈歡顏剛破譯好的加急電文。
她神情專注,嘴角習慣性地抿成一條直線,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嚴謹。
見葉梓桐回來,她隻掀了掀眼皮,微微頷首示意,目光便又沉沉落回紙面。
沈歡顏走到文件櫃前,脊背對著中村,開始將文件逐一歸位。
葉梓桐也緩步上前,假意幫忙整理旁邊架子上散亂的標簽紙。
兩人肩頭相挨,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就在這轉瞬的交錯之間,葉梓桐的指尖在文件櫃的木質邊框上,以快如閃電的速度,輕叩了兩下。
這是她們軍校時便約定好的暗號,暗語是有情況,十萬火急。
沈歡顏整理文件的手倏地一頓,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恢復了自然的節奏,將一個文件夾穩穩推入格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她沒有回頭,隻以幾不可見的幅度頷了頷首,那是在說我明白了。
情報已然傳遞,可此地絕非密談之所。
中村惠子雖看似埋首案牘,誰又能擔保,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沒有用余光將她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更何況室內還有幾名日本女文員,此刻落針可聞的寂靜裡,任何一絲異動都可能引火燒身。
牆上的時針,不偏不倚地指向正午。
文印室裡響起一陣細碎的響動,那幾名日本女文員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輪流去吃午飯。
葉梓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換上一副略帶倦意,卻又透著幾分年輕人饞嘴模樣的表情。
她走到中村惠子的辦公桌前,微微躬身,語氣雀躍道:“中村女士,上午的工作都已辦妥。我和沈小姐想著,趁午休出去透透氣,順便嘗嘗津港本地的小吃。聽說巷口那家生煎配餛飩,味道是頂頂正宗的。”
她特意挑了這兩樣平民吃食,正合她們普通年輕職員的身份與消費水平。
沈歡顏也適時走上前來,站在葉梓桐身側,柔聲附和:“是啊,一上午對著文件和機器,實在悶得慌。想著出去走走,也好換換腦子。”
中村惠子終於從文件裡抬起頭,目光如炬,在兩人臉上細細打量。
那眼神裡藏著幾分探究。
讓這兩個新來的中國職員接觸核心破譯工作的外圍,本就是她布下的一場試探。
上午沈歡顏的表現稱得上出色,甚至出色得讓她心底那份屬於日本人的根深蒂固的戒備與優越感,又悄然冒了頭。
她故意將最後幾組關聯著核心資金流向代號的密電扣下,沒讓沈歡顏經手,隻借口要核對舊檔,親自坐鎮處理。
這般留一手,既是制度性的不信任,更是一種潛意識裡的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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