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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葉梓桐唇瓣輕動似要辯解,他抬手打斷,續道:“你口口聲聲說對她好,可你能給她什麽?一段見不得光的關系,一場經不住外界風雨的所謂感情?還是逼她與家族決裂,從此顛沛流離,無依無靠?”
葉梓桐臉色煞白,聲音都發顫:“沈伯伯,我自知身份低微,卻願拚盡全力護歡顏周全!我們不求沈家分毫,亦可離開津港,去一處無人相識的地方安穩度日……”
“幼稚!”沈文修低斥出聲,眼神銳利,狠狠斬斷她的希冀。
“你以為離了津港,這天下便有你們容身之處?更何況……”
他刻意頓住,眸光緊盯著葉梓桐驟然繃緊的神情。
沈文修緩緩拋出致命的話語,聲音冷得徹骨:“歡顏早已許了人家。她幼時,我便與她世伯,津港鹽業公會會長,裕泰豐東家賀秉璋,為兩家兒女定下婚約。賀家公子賀雲廷,與歡顏年歲相仿,品貌端正,如今在北平求學,學成歸來便要完婚。此事賀沈兩家早有默契,隻待良辰。”
裕泰豐賀家?
鹽業公會會長?
早已定親?完婚?
字字都如重錘,狠狠砸在葉梓桐的心口,震得她腦海轟鳴。
她猛地睜大眼睛,似是未曾聽清,又似是因聽得太過真切而茫然無措。
葉梓桐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半步,腳跟撞在椅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她耳畔嗡嗡作響,沈文修後續的話語已然模糊,唯有那幾個詞在腦海裡反覆回蕩。
許了人家……
定下婚約……完婚……
沈歡顏……要嫁人了?
嫁予一個素未謀面的賀家少爺?
如世間所有舊式閨秀般,走完一場門當戶對的聯姻?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勝方才沈文修的怒斥。
它無關外界的反對與壓力,而是一段早已既定看似無可撼動的事實。
這道枷鎖,早便纏在沈歡顏身上,而她竟一無所知,還在此處奢談什麽未來與相守。
葉梓桐臉上褪盡一絲血色,唇瓣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輕搖著頭。
她下意識抬手捂住唇角,似要按住喉嚨裡險些溢出的驚駭。
她望著沈文修那張臉,隻覺渾身力氣瞬間被抽乾,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她與沈歡顏之間,橫亙的從來不止世俗的眼光,家族的阻撓,還有一樁早已注定看似名正言順的婚約。
她們小心翼翼守護的情意,在這樁正統完滿的婚約面前,竟這般脆弱,這般不堪一擊。
書房內靜得死寂,唯有葉梓桐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沈文修不再言語,只是沉默望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神複雜難辨。
這番話的分量,足以讓任何尚存理智之人知難而退。
他在等,等這姑娘看清現實,徹底死心。
時間仿佛在葉梓桐耳中那震耳欲聾的婚約二字裡凝固。
她僵立原地,面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魂魄似被抽離,對周遭一切全然失了反應。
書房裡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門被輕輕推開,沈歡顏端著紅木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套青瓷茶具與一隻冒著嫋嫋熱氣的紫砂壺。
她臉上本帶著幾分取茶耽擱的歉意,可踏入書房,眸光撞見葉梓桐泥塑木雕般的模樣與駭人臉色時,那點歉意瞬間凝住,轉而化作驚愕與陡然升起的擔憂。
“梓桐?”她輕喚一聲,語氣裡滿是不確定。
葉梓桐毫無回應,仍陷在巨大的衝擊裡無法自拔。
沈歡顏心猛地一沉,立刻將目光投向書案後的父親。
沈文修在她進門的刹那,臉上的冰冷與嚴厲便如潮水般退去,換上慣常那般帶些長輩威嚴的平和神色,仿佛方才那場足以顛覆一切的談話從未發生。
“回來了?”沈文修語氣如常,甚至含著幾分慈愛。
“正和葉小姐聊起你們在津港的見聞,年輕人多歷練是好事。茶泡好了?正好,都坐下嘗嘗你林姨收的好茶。”
他試圖用家常話粉飾太平。
可這拙劣的掩飾,怎瞞得過與葉梓桐心意相通、又敏銳察覺到她異常的沈歡顏?
父親越是輕描淡寫,她心底的不安與怒火便越熾烈。
葉梓桐這時似才被沈歡顏的聲音拉回神。她極慢地轉了轉眼珠,目光落在沈歡顏焦急的臉上。
巨大的痛楚與近乎本能的逃避欲將她攫住。
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一秒都不能!
面對沈歡顏,她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不敢去看那雙或許即將被同樣殘酷真相刺痛的眼睛。
“我……”葉梓桐的聲音乾澀嘶啞,幾乎不成調,她猛地抬手捂住嘴,似要堵住即將溢出的哽咽,身體微微晃了晃。
“我忽然很不舒服,抱歉,沈伯伯,歡顏。我先告辭了!”
話音未落,她已如逃離瘟疫般猛地轉身,踉蹌著拉開書房沉重的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陰影裡。
“梓桐!”沈歡顏失聲驚呼,手中托盤“哐當”一聲重重擱在旁邊小幾上,茶具碰撞發出刺耳聲響。
她全然顧不上茶水是否潑灑,猛地轉向沈文修,向來維持的恭順與克制在此刻徹底崩塌。
她美麗的眼眸裡燃著怒火與質問:“父親!您到底跟她說了什麽?!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尖銳、近乎頂撞的語氣對父親說話。
為了葉梓桐,她甘願撕開所有乖巧偽裝。
沈文修臉上的平靜終於碎裂。
看著女兒為另一個女子這般失態,竟還對自己怒目而視,方才算計葉梓桐時的複雜心緒,瞬間被更烈的惱怒與果然如此的篤定取代。
他不再掩飾,聲音沉冷道:“我沒說什麽,不過是讓她認清現實,死了那條不該有的心!”他緊盯著女兒,一字一句似宣判。
“我也提醒你,沈歡顏!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與該盡的責任!你與賀家公子賀雲廷的婚事早已定下,待他學業結束,便是你們完婚之日。這些年縱著你在外,不是讓你任性妄為,搞這些烏煙瘴氣、傷風敗俗的勾當!”
賀家?賀雲廷?婚事?
沈歡顏如遭雷擊,瞬間懂了葉梓桐為何失魂落魄、倉皇逃離。
原來父親不僅反對,竟早已為她套上另一重枷鎖!
巨大的憤怒、被擺布的羞辱,再加上對葉梓桐此刻心境的揪心擔憂,如火山般在她胸腔裡爆發。
“我不嫁!”她聲音發顫道。
“什麽賀家李家,我全不認識!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心裡的人,是葉梓桐,也只能是葉梓桐!”
說完,她再也無法在這窒息的書房多待一秒,全然不顧禮儀姿態,猛地轉身拉開門衝了出去,循著葉梓桐離開的方向快步追去。
“歡顏!你給我站住!”沈文修的怒喝從身後傳來,她卻充耳不聞。
沈公館曲折的回廊,肅立的下人,精致的庭院……
所有景致都成了模糊背景。
她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找到葉梓桐!必須立刻找到她!
可當她氣喘籲籲衝出沈公館沉重大門,站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四處張望時,眼前只有稀疏行人和往來黃包車,哪裡還有葉梓桐的半點身影?
她走了。
帶著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獨自消失在津港錯綜複雜的街巷裡。
“梓桐!”沈歡顏徒勞呼喊,聲音很快消散在寒風中,無人回應。
一陣刺骨的絕望,夾雜著對父親的憤怒與對愛人的心疼,瞬間將她裹住。
她站在沈家高門之外,第一次感到這般孤立無援。
無論父親如何阻攔,無論婚約如何束縛,她絕不會放棄葉梓桐。
此刻,她必須找到她。
第90章 故地愁腸
葉梓桐幾乎是憑著本能逃離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沈公館。
寒風如刀,刮過她滾燙的臉頰,卻吹不散心頭那片冰封的深海。
她漫無目的地奔跑,穿過陌生街巷,掠過行人詫異的目光。
直到肺葉灼痛雙腿沉如灌鉛,才踉蹌著停下腳步。
沈文修的話,刺穿了她小心翼翼維系的防線,直抵心底最柔軟也恐懼的角落。
“她與賀家公子賀雲廷的婚事早已定下……”
“你能給她什麽?”
“毀了歡顏一生清譽……”
字字句句在腦海中轟鳴回蕩,與她深埋心底的疑慮猙獰交織。
是啊,她本是外來者,本該殞命於毒梟槍下,卻陰差陽錯闖入這風雨飄搖的1928年。
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與情感,她莽撞地愛上了這個時代的沈歡顏。
可這份愛,在這視異類為洪水猛獸、婚姻皆為家族籌碼、女子命運身不由己的年代,難道真的只是一場美麗的錯誤?
是不是因她的出現,因她的不同,才將沈歡顏拖入這條更艱難、甚至可能萬劫不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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